李姨娘跪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林如海极其暗哑的声音:
“此事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
“我想来,也就姑娘身边那几个贴身丫头,晴雯、紫鹃,或许也是知情的,其他人应是无了。”
林如海森然道:
“那此事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日,我会单独问问玉儿,看此事究竟如何,此等大事,你不可再说与第三人!”
此时林如海脑中倏然闪过,黛玉断然拒绝回京提议的神情。
他之前只当是女儿孝顺,不舍远离自己。
如今想来,只怕是为了那个贾瑞,她不舍得离开。
“唉!”
一声长叹,饱含着无尽的失望、痛心与无力。
林如海只觉身心俱疲,最后挥了挥手说:
“你去吧,今晚不要再进来了。”
李姨娘心中五味杂陈,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林如海颓然靠在椅中,烛光下,那张曾经温润清雅的探花脸孔,竟似陡然苍老了许多。
这一夜,林如海在书房榻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由清明转为惨白,廊下的巡夜脚步声也渐渐稀疏,屋外风暴似乎也停了。
如海想起黛玉少时许多往事,想起一家三人的种种回忆,如梦似幻,徘徊不绝。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抵不住疲惫,浑浑噩噩坠入浅眠,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鸟雀啁啾,林如海心中却无半分暖意,稍事梳洗,换上常服,本想命人唤女儿前来,又恐此举徒增其惊疑退缩,思忖再三,决意亲自前往绣楼。
李姨娘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一路无话,只闻脚步声在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重。
走向女儿闺阁的路上,林如海望着两旁的花木扶疏,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迟来的歉疚。
身为父亲,在贾敏去世后,他忙于盐务与官场周旋,便是偶有关怀,也多是通过下人转达。
他好像极少踏足过女儿这方小天地,对于其中陈设,也没有丝毫印象。
待到女儿稍微长大,又把她送入贾府,数年后待她回来,自己又时病情反复,实在无力气照看她。
或许正是因为此,黛玉心思慌慌,才被贾瑞施展手段迷住。
此子魄力眼光超乎常人,手段高绝,崛起如此之快,连自己都觉得是几十年难见的异才。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居然去魅惑我的爱女,真是混账!
林如海再开明,他也是父亲,而且是一个只有独女的父亲,他对想“拐走”自己女儿的贾瑞,难免有怒气。
他甚至怀疑贾瑞是为了升官显达,故意对黛玉施展手段,以此做自己的进身之阶。
不过他毕竟饱读侍书,品行高尚,不至于像某些妇人那样,不讲丝毫道理,如今只是怒而不言,心中愤懑罢了。
但当如海行至绣楼近前时,诡异之感却陡生。
黛玉房前,本应侍立廊下的粗使婆子和轮值的丫鬟,此刻竟踪影全无。
林如海心中一咯噔,忙对李姨娘喊道:
“玉兰!你把门推开。”
李姨娘亦是心惊胆战,慌忙上前推开楼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锐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
暖阁内情形映入眼帘,李姨娘只瞧一眼,便失声惊呼:
“啊呀!老爷!”
林如海抢步而入,眼前的景象也令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只见暖阁地上,几个值守的婆子丫鬟横七竖八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呼吸沉重悠长,显是被人施了极厉害的迷药。
林如海心胆俱裂,目光直射向内室帘栊:“内室如何?”
李姨娘已惊得手足无措,连滚带爬冲向黛玉卧房,一把掀开珠帘,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却看到紫鹃与晴雯两个最贴身的丫头,亦各自昏倒在自己床铺之上,人事不知。
唯独当中那张铺着月白绫被的拔步床上,空空如也。
林如海抢步上前,一把掀开被褥,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离去多时。
黛玉凭空消失了!
“玉儿!”
林如海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脚步踉跄扶住床柱方才稳住。
刹那间,天旋地转,二十载宦海浮沉练就的从容镇定,两朝为官经历的大风大浪,在爱女倏然失踪的晴天霹雳面前,全都化为乌有。
“快来人!”
林如海的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
“立刻给我彻查!姑娘哪去了?”
“把这些丫鬟弄醒,给我彻查。”
这简直是天下奇闻,堂堂巡盐御史府邸,御史的娇女,居然凭空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