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语,存乎大人一心,只看大人如何想了。”
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姿态却如标枪般挺直,那双小眼睛锐利地锁住贾瑞,等待着他的回应。
贾瑞此时打量着黄虚,微眯双眼。
这个黄虚,果然不是一般人,难道是如今看时机到了,图穷匕首见,想拉拢自己?
还举了虬髯客这个典故。
有意思。
这人是劝他效仿李靖,去做定鼎江山的不世名臣?
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暗示,让他做李药师之上的某个人?
海风吹动衣袂,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良久,贾瑞眼底的审视慢慢化开,淡淡道:
“黄先生果真是有丘壑之人
“先生方才所言,存乎一心,甚合我心,眼下,确需先生臂助,不知先生是否可出手相助?这也关系到我和先生的未来。
这岛上兵甲粮秣如此庞大,我明面上自会下令:
石矶滩水道未清,大船难行,辎重沉重不易转运,为保军资稳妥,须先行清点、封存,待扬州再派专船与大员前来点检搬运。
我奏报中必会极力强调贼人武器虽然质量一般、但却数量巨大。
如此一来,封存岛上便是上策,岛上只留少数得力军士看守,不过此是我便做这么多,接下来如何布局。
我不管,也和我无关。
贾瑞衣服淡定的样子,先把自己给摘出去,然后再看黄虚如何动作。
此事成了,自然好,失败了,贾瑞在程序也没有丝毫问题,毕竟官方手续他都做好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用心盘查,贾瑞却不担心,如今大周官场,他也知道一点,可谓千疮百孔,只要愿意去打点,许多事都能遮掩过去。
而此时黄虚眼珠浮动,明白了贾瑞意思,也不敷衍,立刻道:
“大人只需明面上将此话说得恳切、忧心忡忡即可。
待大人主力携俘虏、账目等显眼之物离岛后,这偌大一座水寨,便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有心人的蚂蚁搬家。
此事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些兵甲将来是沉入深海还是隐入深山,全凭大人心意。”
贾瑞缓缓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黄虚此人的能力与能量,他早已心中有数。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贾瑞也不会直接发问,他愿意说,自然会说。
目前就保持这个度吧,互相合作,但不要刻意牵扯。
此时贾瑞心念陡转,踱了几步,目光投向远方黑黢黢的海面,又想到一事便道:
“还有一事,今天收容了许多水匪降众,我有个良策。
这些人中或许尚有可用之才,若一味押回扬州充作苦役或处斩,实是暴殄天物,更易滋生怨怼。
我会向史侯建言:战事未平,兵员不足,不若甄选其中年轻力壮、未有血债者,充入我等行伍,以赎前罪,戴罪立功。
有些身强力壮,年纪不大,老实可靠的人,我会让他们去做我的随从。
如此,一则显得仁厚,二则也算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我也不会忘了分些实惠,此战缴获甚巨,该分的也要分出去,这些在刀刃上滚过来的人心,才最是靠得住。”
贾瑞要尽可能扩充自己力量,这些水匪,可以挑十个以内放到自己身边。
多了不行,多了就变成他们反向渗透,十个以内刚好,自己可以慢慢消化。
正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来是贾瑞近侍,他瓮声禀报:
“大人,那匪首曹向天醒了,口口声声非要立刻见您一面,他还大声嚷嚷,闹得很凶!”
贾瑞眉头骤然一拧,便对黄虚微一颔首,转身大步向看押之所走去。
而黄虚目光闪动,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
此时潮湿阴冷的石室角落,燃着小堆篝火,勉强驱散寒意。
曹向天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脚都被牛筋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两名贾瑞的心腹家丁持刀而立,神情紧绷,地上散落着挣扎的痕迹和带血的破布条,显然是刚刚强堵嘴留下的。
贾瑞推开简陋的房门,身影出现在火光里。
看到贾瑞,曹向天眼中的疯狂沉淀下去,狠厉骂道:
“你终于来了!
我是个痛快人,明人不说暗话,老子落到你手里,时运不济,我认栽!
你们朝廷抓我过去,肯定是要把我当做你们的大功劳,先把老子当猴子去展览,然后还要把我凌迟杀死。
我不想受那罪!所以我给你做个交易,看你也是爽快人,你就想办法让我痛快死了。
我就给个对你升官有帮助的大秘密,让你也得了好处!”
听到此话,贾瑞面无表情。
火光跳动,将人影拉长扭曲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死到临头,还有什么秘密能让你跟我做买卖?”
贾瑞语气淡漠,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向天,心里即使好奇,也不能立刻承认,而是要给他压力。
曹向天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我自然有这个资格。
你可知,我曹某人能在两淮之地盘踞这盘龙岛十数载,如鱼得水,为何历任官儿剿匪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光靠我曹某人手里的刀?屁!靠的就是扬州的官老爷们在背后撑腰!”
他眼中射出毒蛇光芒道:
“甄应德,那个道貌岸然的扬州知府!从我这里拿走的银子,足够修座扬州城。
还有他头上那尊神,巡抚程嘉岳,也不是好东西,官匪勾结!这盘龙岛,早就是他们手里的见不得人的刀!
走私盐铁、劫掠商船、打压异己,脏活儿累活儿都是我曹某人干的,他们就坐地分赃。
这还不算,更上面就是扬州城外的潞王府,那是这群豺狼头上的大犄角。
没有潞王府暗地里允准,他甄应德、程嘉岳算个屁?
他们敢弄这么大的动静?”
贾瑞脸色一冷,原来许多猜测,看来都是对的,不过还有一个地方,他要有把握,便问道:
“那证据呢?”
“空口白牙,如何取信?更何况指认当朝藩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没有铁证,这些话便是亡命徒临死前的疯狂攀咬,不仅伤不了对方分毫,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当然有!”
“我曹向天能在刀尖上滚这么多年,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跟他们的每次大笔银钱往来,都另册详记!
我还留了不止一份底,还有几封紧要的信函,我都留了下来。
“这些东西,就藏在这个岛上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用它换个痛快!你答应不答应。”
贾瑞沉默片刻,心想,这个交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倒是划得来。
毕竟这次自己南下,就是要想办法,最大程度立功,这也是建新帝希望看到的。
潞王或许还拿不下,但另外几个大人物,自己如果有证据可以拿下,皇帝也会极为喜悦。
毕竟想当官的人,大周有的是,只有人等位置,没有位置等人,皇帝巴不得可以抄掉几个贪官,剥夺他们家产,用来充实国库。
他还能把空下来的位置,交给自己阵营的干将,尽可能甩掉太上皇的影响。
想罢这些念头,贾瑞便淡道道: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只要我确定这些证据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