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却有些舍不得,再抬眼时,美眸漾起了水光,望着眼前的情郎,轻声说道:
“瑞大哥,沙场凶险,我......无以相送,唯有摘取前人一句,遥祝君安。”
她略作停顿,才低吟道:
我甘为隐服,君喜冒先锋。
但祝玉关入,宁无石窌封。
此乃前宋名句,意思是爱人愿隐于幕后,唯盼夫郎平安归来,我不盼你立功显名,只希望你一路顺遂。
黛玉的千般叮咛、万种祈愿,可谓尽数融于这一吟与一眼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绝伦、情深似海却又至性至情的姑娘,亦是默然点头,承诺道:
“黛卿的心意,我记下了。
你也多保重,爱惜自己身体。”
说罢,贾瑞没有再多言,只是凝视了她一眼,便毅然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黛玉静静地跟到门口,走出几步,便没有再跟去。
但她就是那么伫立在门槛边,任由月光为她画上清瘦剪影,任凭目光追随徘徊,直到他离去的方向已然模糊不清。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晴雯的身影刚好从廊下暗处出现。
她手中捧着那个错金手炉,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憋闷,走到门口,看到贾瑞已然离开,微微皱眉,便道:
“姑娘,他走了......那我们回去?”
黛玉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略显疲惫地低低嗯了一声,由着晴雯扶住她的手臂,轻轻转身,离开这个刚刚见证了她心绪的昏暗小室。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向黛玉的闺房走去,清冷的月光穿过廊檐缝隙,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更添几分寂寥。
黛玉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
晴雯搀扶着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埋怨:
“姑娘也真是,何苦在风口里站那么久?仔细再冻着了。
为了瑞大爷没日没夜地熬神熬眼,也不管自个儿的身子骨了,值当么?”
晴雯的担忧溢于言表且略有不忿。
黛玉没有回应,只是微垂着头,任由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心思仿佛还系在那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上。
系在那个方才亲手放进荷包里的玉牌上。
系在那个关乎归期的扇套约定上。
晴雯的埋怨,此刻在她听来也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而就在回廊的转角处,月光与阴影交织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暖阁窗户悄然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林如海的李姨娘,此时满脸惊愕。
今日,李姨娘因老爷身体违和,夜里难以安眠,便去小佛堂念会儿经。
但隔着窗户,却隐约听到外面有细碎的人声,似乎还很熟悉。
她心绪有些烦乱,忙掀开一丝窗缝看个究竟。
万万没想到,却撞见贾大人与林姑娘先后从晴雯房里出来。
更让李姨娘心惊肉跳的是林姑娘此刻的模样,在月光映照下,姑娘脸色苍白,却又带着一丝未褪去胭脂色。
她那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姑娘,还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为黛玉不平。
“难道是?”
李姨娘下意识地用帕子死死捂住了嘴,生怕泄露一丝声响。
她素来谨小慎微,对林姑娘这位才貌双全的嫡女,也从未有过半分恶感,甚至有几分怜惜她幼年丧母。
而这一月来,与黛玉多次接触,李姨娘发现黛玉虽然小小年纪,但却章法不乱,既有管家才具,有当年贾家夫人的影子,这让姨娘更加佩服。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姑娘竟会如此如此大胆!
与一个外男,在深夜,在丫鬟房里……
李姨娘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翻涌,心想老爷若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该不该说给老爷听?
......
翌日上午。
贾瑞正在自己书房中做战前准备,让人整理好自己行囊,今晚便要去军营居住。
此时有随从走来,说驿站传来自神京寄的包裹。
贾瑞不知是何物,便伸手接过那包裹,只见外层是寻常防水的油布包裹,揭开油布,里面并排放着两个信封,还有一双新鞋。
鞋子纤巧精致,倒是轻便软熟,还隐隐有些淡淡馨香。
可惜太小了,贾瑞穿不了。
估计做鞋的少女是拿十四五岁孩子的尺寸来衡量他。
而两张信封亦颇为精致。
一封用的是略厚实的浅碧色玉版笺,封口处钤印着风骨刚直兼备的篆刻名章,赫然写着:远行客。
(按:红楼某著名金钗日后在海棠诗社剧情时,自号为蕉下客,但本书此时还没演进到该剧情,我便根据她如今的个人心态,为她造了个新的雅号:远行客)
另一封则是月白色暗纹宣纸,封口处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墨色沉着、端庄典雅的字迹:
“薛门宝钗谨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