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还不忘轻轻碰了下黛玉桌上,自己倒好茶水的杯子,笑道:
“瞧你,为我熬写文书,眼睛都肿了一片,我岂不心疼,但我知道我的妹妹最为深明大义,让你不去想不去忧,你也不会。
那那这杯热茶,便是我的请君善保千金躯,请饮吧。”
“你呀......”
黛玉看贾瑞体贴入微,把她心思摸得透透的,如今想再装作生气都不好意思。
她嗤的一声,转过脸呸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横竖你是要做大丈夫的......我这小女子要劝你,就是自不量力,讨不了好去。
这一世女子多受的是传统教育,即使黛玉也不例外,在她心中,已然把贾瑞当做终身相守的伴侣。
瑞大哥要为国征战,又做的是利国利民大事,身为探花郎女儿的黛玉,岂不知他说的在理。
心中虽然不舍,但也是想着如何匡扶他实现这修齐治平的抱负。
只是世间女子,又有几个面对热恋期情郎出征,能够无动于衷?
只是有人会刻意压抑情绪,甚至还曲意迎合。
有的人如黛玉,却是忍不住用小性子来表达心中的情意百结。
这便是黛玉的妙处,既有深明大义的胸怀,有对情感的真诚,却也不会因为爱一人而压抑自己的率直性情。
有些后世的红学道学先生,觉得这是言语尖刻,尖酸刻薄,不合妇德,远不如宝钗的温婉大气,或者湘云的娇憨旷达。
但贾瑞无论前生后世,却就是喜欢这点真性情。
在他看来,这便是古典美与现代美的统一,不因为时代礼教过度而丧失现代的灵魂,也不因率性自然过度,而丧失古典的真情。
此时贾瑞看着如一朵带露芙蓉却难掩忧思的黛玉,不再玩笑,严肃说道:
“玉儿,你如此懂我信我,蒙你深情,我便更需平安归来。
你放心,待扬州事毕,剿灭顽匪,立下些许微功,再把林伯父的身体调养得硬朗康健些。
我便会正式向他提亲,昔日淮安夜谈之约,我一日都没忘却。”
贾瑞重申这番承诺,让黛玉心头滚烫,情难自己。
她轻轻抿着嘴,不再出言嗔怪,亦知道该说的已说,自己与其徒增他的牵挂,不如竭力助他无后顾之忧,让大哥心中少分牵挂。
她垂下眼帘,将怀中紧抱的包裹往前一递道:
“喏,这是你的东西,我......胡乱勾划了些。
你且看看......看看我这小女子写的几条浅见,是否让你这大丈夫满意?”
说罢,黛玉轻轻拿起贾瑞刚才给她倒的茶水,微微一抿,还拿手搓了搓,只觉得暖意从手上传到心中。
贾瑞见她如此体贴,便珍而重之地接过,轻轻扫去,脸上露出惊讶。
黛玉察言观色,心里紧张,不好意思看他,忙道:
“你先前所议种种,皆在利民除弊,我虽知是良策,却也担忧如父亲所言,太过惹眼,想来想去,竟是想了个趋利避祸的法子。
既然这里盐利丰厚,陛下焉能不关切?
莫若明言奏请,请旨特派宫中内侍宦官,参与盐政稽查、库收账目。
然后再明定分例,划出部分盐引专供内帑,使陛下亲见其利。
又奏请以宫中善财太监任盐关督办,专责内库盐税征缴,谁若阻挠盐政稽查、核验账目,便是侵夺陛下内帑,便形同欺君犯上。
我们还要言明此策非但为国开源,更是为陛下内帑增收,若能引得圣心愉悦,视为家事,陛下自会更加上心回护。
那些盘踞地方、阻挠变法的势力,摄于天威,或不敢肆无忌惮......
这是我的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我还在上面列出好几个方法,都是翻父亲的书册还有一些史书想出来的。”
她言语渐弱,看着贾瑞没说话,目光却又缩回去,心想自己是否还是过于天真,写出的法子于瑞大哥而言,只是浅薄见识?
贾瑞却是惊叹不已。
他初时只道黛玉至多是替自己润色文字,遣词造句。
万没料到身为闺阁女子的她,不仅提出“引帝入局”之策,而且还列出了几个可行的方法。
将盐政改革直接与皇帝的内帑绑定,触动皇帝的根本利益。
这等手段,放在一般官吏上,倒只是入门之术,并不是十分新奇。
但如今却出自这深闺少女黛玉之手,饶是贾瑞深知她才情绝艳,此刻也刮目相看,叹道:
“林妹妹,你于朝政之事,却是有天分,我能想到你的计策,但我却不如你心思细腻,能列出这么几条极妙办法。
昔日辛宪英,谢道韫,也不过你这谋国之智、洞察之明。”
黛玉被他这夸赞一激,先是一怔,随即红云悄然爬上苍白的颊边,在灯下格外鲜明。
她摇着小脑袋,声音娇气中带着得意,又装作不悦道:
“什么妙不妙......还不都是为了你那些利国利民的大道理,才动了这些心思。
想到这点玩意,还费了我好些眼神儿,瞧瞧,是不是熬得跟兔子似的了?”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眼角带着一丝委屈瞟向贾瑞,那红肿尚未全然消退的眼睑,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贾瑞看着她强撑的倔强下掩藏的脆弱,爱怜与感激交织,伸出食指,用指背极其轻柔、珍视地在她眼周红肿之处抚过。
动作舒缓,用的正是一个缓解眼疲劳的简单手法,不复杂却有用。
“这样可还酸涩么?好些没有?”
黛玉却是觉得眼睑温热,贾瑞力度刚好合适,悄然间,便将她连日积攒的疲劳熨帖下去不少。
只觉得暖流从她眼底直涌入心头,四肢百骸都跟着软了一下。
但这林姑娘鼻尖微酸,越是感动就越是嘴硬,声音低道:
“哪里......哪里就好了?你笨手笨脚的,倒像是更痛了些......”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宛如暗室中悄然绽开一朵昙花,无限芳华,静静流淌。
贾瑞也开怀一笑,指尖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温凉,又按了下太阳穴,替黛玉提神解乏。
随后想起了什么,他便从怀里拿出两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