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庵门虽不甚宏伟,却古朴洁净,石阶纤尘不染,山门外三两株古槐正值新绿,枝桠虬劲,朴拙中自有一派庄重。
庵内静室,檀香清幽,一位身着灰色缁衣、年约五十许的比丘尼盘膝端坐蒲团之上,似在入定,气度沉静如渊,眉宇间有段勘破世情的豁达通透。
这位便是法号圆慧,威名远播的姑苏玄墓蟠香寺住持,此次受邀至金陵甄府主持几场法事。
她已携几位爱徒,伴当从姑苏赶来,却不愿意直接住入施主家,而是在此庵下榻。
离她不远处窗下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子,二八年华,清冷姣好,一身月白素袍,通体上下不着饰物,唯发髻间别着一根未经雕饰的白玉簪子。
饶是如此简素,亦难掩她的天生丽质与一种拒人千里的孤高气质。
此女便是圆慧大师带在身边修行的弟子妙玉,此刻手持泛黄的经卷,轻摩快挲着,眉尖微蹙。
而另张较小的书案前,又有位荆钗布裙、年岁略小的少女正伏案抄经。
她容貌虽不及妙玉之美,却举止娴静,眉眼温顺,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正是妙玉的闺友,邢家女儿邢岫烟。
她家境清寒,却性情恬淡,喜爱文字清幽,故而时常为妙玉师徒做些抄经点香的杂事。
圆慧大师为人心善,知她处境,每每在庵观佛事之余,以善信供奉的名义,或以几串上好檀木念珠相赠,让她母亲变卖,或直接给些粮食布匹香油钱,不动声色地周济一二。
此次前往金陵几个大户人家做法事,也有琐事需要处理,也能得到一二供奉,于是圆慧大师便把邢岫烟带了过来。
岫烟对于圆慧师徒的帮助,心知肚明,感激于心,做事愈发尽心,几人相处倒比真师徒还要默契几分。
“岫烟,这卷地藏本愿经不必赶了,歇歇眼睛罢。”
圆慧缓缓睁开眼,看向抄经少女,温言道:
“我恰好得了两块不错的青布,颜色与你相宜,回头你一并带了去,给你裁两段好衣服。”
“多谢师太如此记挂!”
邢岫烟忙搁下笔,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真切的感激。
恰在此时,庵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小尼姑开门,不多时,引进来三人。
为首女子身着浅紫色镶银丝襕边的华裳,面若芙蓉初绽,眉若远山含黛,却是随父亲在此地客居的秦可卿。
身后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抱琴提盒,是她的贴身丫鬟瑞珠和宝珠。
圆慧合十见礼,妙玉听得动静,亦缓缓转过身,本只是微眯双眼,但真切看到可卿时,那清冷的眼眸也陡现一抹惊艳。
但随即她又迅速掩去,恢复了清冷的姿态,只微微颔首致意。
秦可卿盈盈还礼道:
“叨扰大师清修了,信女何氏,信步春游,途经宝刹,特来随喜一二,聊奉香油,请菩萨及众位得道师太,保佑家父在外平安顺遂。”
她言语得体,声音温软,瑞珠忙上前奉上香油钱。
但出于某种考虑,她却没说自己姓秦,而是用了个假姓氏何。
圆慧道了佛号道:
“女檀越诚心礼佛,菩萨必佑至亲,小庵虽陋,亦有香茶,不妨小坐。”
说罢便有小尼姑奉上清茶,倒也是上好陈品,香味清幽,令人忘俗。
宾主落座,秦可卿的目光扫过邢岫烟抄写的经文,又落在妙玉搁在一旁的茶具上,却发现那是一套旧年五彩泥金小盖钟,看似古朴,实非凡品,不是出家人所有之物。
秦可卿出身营造世家,对器玩颇有眼力,当下心中微动,却未点破。
其实本次来菩提庵小坐,可卿却还有心事想说,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带着愁绪道:
“大师见谅,信女心头淤结已久,今日幸见世外高人,想讲个糊涂人的故事,不知可否得大师片语开解?”
圆慧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檀越请讲,我佛慈悲,当度有缘之人。”
“我有一闺中密友......”
秦可卿眼中浮起薄雾,声音愈发轻柔道:
“生来便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体弱多病,偏又心思极重,她父亲.为官在外,一心希望她寻个好归宿。”
“便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提起某家少年郎世代富贵,俊秀才高,大有玉成之意。”
“可我这朋友,却另有想法,深觉不妥,却又不敢过分违拗父命,忧思成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道:
“此乃心事一,另还有一事,我这朋友近来更听闻她父亲所在职司,似有行差踏错之处,虽只是风闻,却也吓得她魂不附体。”
“她想规劝亲尊,可父亲执拗且严厉,未必听从,若不劝,又恐他泥足深陷,难以挽回,真是进亦忧,退亦忧,不知如何自处。”
言至此处,秦可卿已有些哽咽,忙用帕子掩了掩眼角,歉意道:
“大师勿怪,每每想到我这朋友境地,我便也忧心难过。”
圆慧大师老于世故,一听便知道所谓朋友大概就是以己托人,但她并不点破,只是悲悯颔首道:
“女檀越为友忧虑,重情重义,菩萨亦感其诚,人之行事,自有因果缠绕,非言语所能尽断,或进或退,皆需机缘。”
随后圆慧便不再多言,而是看着妙玉和邢岫烟道:
“你二人皆是慧根深种之人,且说说看,当为何姑娘这位朋友解此困厄?”
她想以此为机会,考校一番二女的心性。
妙玉在旁冷眼听着,见师父让自己发话,便放下那视若珍宝的茶杯,抬起下巴,清声道:
“凡此种种,皆为尘俗枷锁,一切有为法,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既知是幻梦泡影,执着何用?烦恼何来?不如深种慧根,清心修持,看破功名利禄,道破牵肠挂肚。”
“譬如这杯中茶,管它是梅花雪还是无根水,喝过便罢,岂能执着其名相?”
妙玉这话语似在开解,却只是大谈佛家理论,带着高高在上的训诫和孤芳自赏,将秦可卿的忧虑直接贬为慧根不足。
而邢岫烟听了妙玉这番唱高调却不近人情的空话,知道这好友性格如此,生怕更添秦可卿烦恼,忙温声开口道:
“何姐姐这位朋友,真是情深意重,为亲人担忧,是人之常情,并非执迷。”
“我想她父亲爱女心切,盼她有个好归宿,此亦常情,她既不愿,不妨循循善诱,寻些体己话。
在父亲闲暇时慢慢道来,诉说自己心意,父女之情深厚,未必没有通融处。”
“至于其父公务,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事盘根错节,她一个闺阁女儿,实难周全体察。”
“若真有疑虑,莫如寻一位父亲素日敬重且信任的长者,由他出面,旁敲侧击,点醒一二,岂不比她自己劝谏强似百倍?”
“如若还不行,她更该保重自身,明心见性,亲亲侍孝,尽我所能,不留遗念便好。”
邢岫烟说完,秦可卿眼中愁云微散,声音沙哑道:“这位姐姐的话,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是啊,她一个女儿家,莽撞开口,惹得父亲不快,反倒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