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心中暖意融融,忙敛衽行礼,口称老夫人,恭敬中带着亲近。
薛蝌也上前拜见,老夫人温言垂询了几句家常,命人送上香茶细点款待。
刚说了没几句话,只听外面清脆响亮的笑声传来,珠帘哗地被掀开,一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女孩飞扑过来:
“可把你盼来了,琴姐姐。”
来人正是史湘云。
之间她容光焕发,圆脸粉嫩如新荔,神采飞扬,娇憨可掬,像只小喜鹊般叽叽喳喳道:
“老祖宗您瞧,我说琴姐姐好看吧?”
“宝琴姐姐,蝌哥哥,快跟我来,后头园子里的芍药刚开了几朵最好的,正等着你们品鉴呢。”
“我还给你留了我叔父带回来的新茶,是顶好的雀舌。”
她一边说话,一边热络地挽起宝琴的手臂,全然不顾世家小姐的繁琐礼仪,那副急切欢喜的性情显露无疑。
老夫人看着直笑道:
“你们年轻人自去顽吧,别总拘在我跟前。”
她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湘云得了准许,更加欢欣鼓舞,拉着宝琴、薛蝌便往外走,边走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不止我,还有几位稀客呢!”
“金陵城体仁院总裁甄老夫人是我家奶奶的旧交,今日甄府里的几个哥儿小姐都来了,在花园凉亭里坐着。”
“那甄家的宝玉可有意思了,比我那爱哥哥还要傻气,你们见了便知。”
湘云领着二人穿过几重花径,来到一座飞檐翘角、临水而建的水榭亭阁。
亭内早有几个年轻男女分坐,笑语盈盈。
湘云一进来便高声笑道:
“瞧瞧谁来了!”
她拉着宝琴的手,得意地向亭内众人介绍:
“这便是先前跟你们提过的,我薛家宝琴姐姐,那位是宝琴姐姐的兄长薛蝌。”
凉亭内端坐着两位少女并一位少年,少年容貌跟贾宝玉几乎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则容貌气质各异,皆是人间绝色。
一位面容秀丽清绝,气质娴静如水,宛若空谷幽兰,便是甄雪,此时微笑示意。
旁边那位年纪稍幼、一身水红衣裙、乌发上簪着几朵鲜嫩绢花的少女也随之站起。
她约莫十二三岁,眉眼灵动,娇俏可人,未语先笑,颊边两个小小梨涡时隐时现,黑亮的眸子滴溜溜地在宝琴和薛蝌身上转了一圈,脆生生道:
“薛姐姐生得真美!我叫甄雨,这位就是我那混世魔王般的三哥哥,甄宝玉。”
她说着,还调皮地伸手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位少年。
只见那被点到的甄家三爷甄宝玉,五官倒生得不错,玉面粉唇,通体富贵风流气派,只是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此时被妹妹点了名,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敷衍地拱了拱手,随即又支着腮帮子继续出神,仿佛眼前这些人这些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原来前几日他多次想让秦家秦可卿再来府上相聚,却始终没等到人来。
后来被甄应嘉知道,还挨了一顿责打。
而且刚刚史湘云还谈了个十分没趣的话题,让甄宝玉心烦。
所以此人如今心情不佳,连看到玉人般的薛宝琴,都没了上前攀谈的心思。
如今湘云拉着宝琴紧挨着甄雪坐下,又让薛蝌与甄宝玉隔空坐了,吩咐丫鬟们重新换了热茶点。
湘云快人快语,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刚才我说起了我们的宝姐姐,是神京那位宝姐姐,是在坐这位琴姐姐的堂姊,她如今可是了不得了!”
她一双杏眼熠熠生辉,带着由衷的赞叹:
“听叔父写来的信说,她在神京协助官长办粮草转运,调度有方,比许多积年的老公人还干练,陛下都知道了,还夸她是奇才,叔父说起也十分佩服。”
“当初我和宝姐姐,林姐姐一起写诗作画,只佩服她书读得多,诗写的好,可没想到她有这个本事。”
“她真真是替我们女孩儿争了大气。”
甄家姐妹先前显然已听湘云提过此事,但再听一遍,也流露出钦佩与向往。
甄雨更是促狭逗趣道:
“那位宝姐姐好厉害,可比某些只会在家躺着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强多啦!”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旁边的甄宝玉。
甄宝玉原本神游天外,突然被妹妹含沙射影地点到痛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丝愠色。
他想起父亲和妹妹最近的嘲弄,所以激起了逆反心理,故意扬声道:
“呵!女子抛头露面去做什么国事,已是惊世骇俗,更遑论沾惹什么军务转运?”
“那都是些浊臭不堪的营生,那位姐姐金枝玉叶般的人儿,沾染这些铜臭与权谋,岂非自降身份?”
“我看她是糊涂了,这等事做了也无甚荣耀,反倒污了清名,学那些禄蠹之徒,汲汲于功利。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的薛蝌身上,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对禄蠹功名深恶痛绝。
水榭内气氛顿时一僵。
薛蝌微微蹙眉,宝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薛宝钗是她薛家人,甄宝玉如此贬低,宝琴心中自然不快。
湘云更是火苗腾地就窜了上来,把手中盛了半块点心的银碟往几案上一顿,柳眉倒竖,粉面含嗔,冲着甄宝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我说甄家宝玉哥哥,你这张嘴可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倒是风轻云淡,我问你,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在家吟风弄月,谁来保家卫国、供粮饷、安民生?”
“是北边鞑子会跟你讲心性?还是饿殍遍野能养你的清高?”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
“我们女孩儿生来困于闺阁,若有宝钗姐姐这样的才华机遇,能替长辈分忧,为国效力,是何等难得?便是抛头露面,也是堂堂正正的大义。”
“不像某些人,托生了个男儿身,金尊玉贵养着,祖宗留下的饭碗端着,饱读诗书却只知一味批驳旁人热心做事为禄蠹,自己倒躺得四平八稳。”
“你说这是混吃等死,我倒要问问,谁才更像那白白糟蹋米粮、浪费锦绣华服的富贵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