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黛玉的至情至性,情情之心,贾瑞也不想隐瞒,除了那点对大周朝廷的不屑念头,为了避免麻烦没说之外,其它想法,可谓和盘托出。
尤其是为了让黛玉释然,他将自己为何对林如海直言相争的深层原因点得明明白白。
正因为视如海为真君子和值得敬重的长者,才不愿用那套敷衍权贵、虚与委蛇的法子,而是直言不讳,即使最终意见不一,也是和而不同。
这份心胸与坦荡,确实远非常人所能及。
“原来如此。”
黛玉痴痴看着贾瑞,知道自己心思过多,却闹出了误会。
她原以为瑞大哥位高权重,少年得志,必定心气高傲,受不得半分质疑。
可此刻,他非但没有对她方才的小性子、小冒犯流露出一丝不耐,反而将她那点稚气的担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用如此真诚恳切的态度向她解释原委。
这好像就是他的风格,在荣国府后的溪流前是如此,在淮安城的总督衙门府中是如此,今天在这里也是如此。
他懂她的心思,甚至体贴地提及“你我心意已通”,这份心意让黛玉心中闪过一丝将要溢出来的甜意。
随即黛玉又打量着贾瑞,借着月光,她惊讶发现,瑞大哥眼角处,似乎比往日黑了一些,听丫鬟说,他每日休息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也对,他太辛苦了,又要给父亲治病,又要研究盐政,还要和史鼎谈天说地,前段时间府中家宅不宁,他还要操心护卫。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更深的情愫在黛玉心中交织,最终她张了张嘴,悸动道:
“瑞大哥,方才你说盐政痼疾已深,非大刀阔斧不能挽回。”
“你那般与爹爹争持,也是想为朝廷大业寻一个更快的出路,希冀父亲予以臂助,是也不是?”
贾瑞颔首,坦诚道:
“不错,林伯父若能相帮,说不定新政还有推行的机会,那些贪官污吏就有了忌讳,盐丁百姓就有了期待,天下受苦的人极多,我也不敢奢言兼济苍生。”
“无非尽己所能,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黛玉点头,她本是探花郎的女儿,从小精读四书,怎会不懂贾瑞的心思。
瑞大哥他心系苍生,志在社稷,这与父亲毕生追求的理想可谓同道。
黛玉此时思绪翻转,片刻后,声音带着三分羞涩,三分笃定道:
“你把你写的盐政改制草稿,给我也看看吧。”
“我在闺中也无事,左右替你细细参详一番,再想想,是否能计较出个婉转的法子,说得父亲回心转意。”
“到时候你们携手同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黛玉笑笑,又补充道:“你们男人家说话有时候过于正经了,办这事,我或许比你强呢。”
此言一出,却让贾瑞真真感到一丝意外。
以他内心本意,断乎不会同意此事。
一来研读这些枯燥繁杂的盐务公文,极其耗神伤身,黛玉这弱柳般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劳心费神?
二来,盐政水深,牵扯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暗流汹涌,他虽珍视黛玉才情,却也下意识觉得军国大事,黛玉这等如花才女,却未必擅长此道。
贾瑞便摇头道:“这事怎好让你插手,还是罢了,你多休息便好。”
黛玉却抿嘴笑道:“瑞大爷可是看不上我,觉得我只知道读诗写字,不懂世事庶务?这可不见得,父亲常说我若不是女儿身,十个状元也考回来了。”
“而且天下之事,只有做了,才知道难易,你都不告诉我,怎知我不会做?”
“且这么久以来,都是你一心顾着我,也该容我......也为你做点什么罢......”
黛玉这句“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如同清泉滴入磐石,饱含的情愫令人动容。
面对这份红颜真心,若再出言拒绝,岂不是辜负了这如水深情,过于畏缩?
贾瑞心中愈发喜欢这娇俏动人,又聪明灵慧的黛玉,没有再坚持,终是郑重地点了头,语气温和而体恤道:
“黛玉,既然这么说,过后我便让彩霞给你送过去。”
“只是千万记得,略略翻看便是,切莫耗神太过。”
黛玉听得他允了,眸中漾起浅浅笑意,如同星子落入了湖心,而这般紧张她的身体,还激起她一丝小小的不服。
她唇角微翘,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顽皮的促狭,娇媚嗔怪道:
“瑞大哥这话说的我不爱听,莫非在你眼中,我真就那么娇气?看几页字、写几个字,便受不住了不成?”
“我倒偏要给你看看,我们女子若是认真起来,绝不逊色你们男人。”
这娇嗔笑语,如同玉指拨动了情弦,夜色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贾瑞见她精神尚好,颊生红晕,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活泼,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亦不由得随之莞尔,心想就当拿这事给黛玉做消遣吧。
“那我就等着看妹妹的好本事了。”
他并不认为黛玉能于此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无非是找点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博得佳人一笑,也便罢了。
亭中温情脉脉,两人的身影在石凳上挨得很近,林府不像贾府,来往的人不多,倒是给他们二人留下几分静谧。
该说的话都说了,但谁都不想就此离开,只想坐在这里,光明正大看着对方。
但就在这时,黛玉无意间微侧了身子,目光顺着贾瑞的身形向下扫去,恰恰掠过他腰间玉带附近悬挂的一件佩饰。
是一只精致的玄青色荷包,以黛青色丝线绣着几片风骨嶙峋的竹叶,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内敛的银辉。
针脚细密,配色清雅,透着一股子不同于闺阁普通绣品的洒脱气韵。
黛玉的眼神瞬间凝滞住了。
这不是湘云送的荷包吗?黛玉看过,印象极深,虽然后来让人给贾瑞送去了。
但从未想过,贾瑞居然会真的带在身边,还放在腰间。
方才心头那点旖旎暖意,如同遭遇霜雪,瞬间有些凉。
她微微撅起嘴,声音如同春湖乍起的微澜,带着难以掩饰的尖细道:
“瑞大哥......”
“这腰间挂的......倒是个别致物件儿,可是......云妹妹给你的荷包?”
“她送的物件儿,做工自然是精巧绝伦的,瑞大哥看着欢喜,带在身边,也实属应当。”
她那酸溜溜的语气,如同晚风里掺入了一丝梅子青的酸涩,甜中发酸,酸中带醋,醋中又带了几分娇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