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
林黛玉那句含酸带醋的轻叱,让贾瑞倏然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悬挂在玉带旁的玄青荷包。
前两日彩霞随手替他系上,贾瑞也没多问。
他太忙了,每天脑海里都闪过许多事情,没精力去细细看这等小玩意,还以为是彩霞做的。
随即贾瑞指尖一勾,便将它解了下来,托在掌心,迎着黛玉那双漾着水光的清亮眸子,疑惑道:
“这荷包是湘云给的?”
“我却是真不知晓,是彩霞替我佩上的,我只瞧着清爽大方,适合出门在外带个意头罢了。”
黛玉却不信贾瑞这番解释,薄唇抿得更紧了些,小脸微微撇向亭外摇曳花影,鼻尖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
“她是公侯小姐,做得自然是好,又清爽又大方,“意头”也足,是有名的精巧,比旁人强出何止一筹去?自然胜过我这平民丫头。”
“你戴着,当然相得益彰。”
这话里的刺儿裹着酸涩,偏又用那水磨调般的江南口音说出来,听起并不尖刻,还有些软糯可爱
贾瑞哑然失笑,没想到却在这里听到红楼那句经典对白,“平民丫头”吃“公侯小姐”的醋了。
他也没啰嗦,只说了一句接着,掂起手中的荷包,手腕一翻,竟将那荷包冲着黛玉抛去。
那精致的物件儿在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在黛玉下意识摊开的柔白掌中。
黛玉只觉得手心一凉,忙攥紧了,低头看时,那枚犹带着贾瑞体温的玄青荷包,正躺在自己手心里。
她愕然抬眸,不知贾瑞这是什么意思。
贾瑞坦荡笑道:
“我待湘云,便是视作一个活泼爽利、惹人爱怜的小妹子。她心思纯净,赠我荷包,或许只因一时欢喜,或是听了长辈提点。”
“此物于我,不过是件佩戴之物,若早知出自她手,我绝不会如此随意地悬于身侧招摇——尤其是在你眼前。”
“这一路行来,我所言所行,难道还不足以叫你明白?我的归处,从来只有一个方向。”
“情之所钟,必有所归;心之所系,亦当有所取舍,有些花团锦簇,再是招摇好看,终究属于枝头,并非我囊中之物。”
“该是黛玉的,便是黛玉的,一丝一毫,我不容它错位。”
要说贾瑞没有一点风流念头,那肯定是假话,好色而慕少艾,男人不会嫌弃身边女孩子多。
只不过男人也不全是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有的人或许贪花好色,见异思迁,恨不得香的臭的,都拉入房中行乐。
但对有的人来说,此生能与相知相许的少年发妻,齐头共进,阖家荣华,子孙满堂,也是人生一大至乐。
且在目前的礼法框架内,姨太太或许可以多多益善,但大妇正妻,却只能有一个。
公侯千金、清流贵女、宗室贵胄,贾瑞只能选其一而终——那便就选情之所钟,才能相匹,最为合适的黛卿。
除非是某日天翻地覆,江山鼎革,旧日王谢豪门,已然灰飞烟灭。
或是有一天,他贾瑞可以执掌九五,那自然可不受俗法约束......
其实也未必没可能,若今日的大周是个太平盛世,他这番念头是大逆不道。
但如今却是风雨飘摇的危世,十年二十年后,局势如何,谁也说的不清......
但不管如何,只要这些女子原意与他贾瑞相知相守于微时,他日后便绝不负卿。
江山情重,美人情亦重。
此时亭内月色如水,悄然流转。
黛玉怔怔地听着,攥着荷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荷包上丝线的冰凉触感变得清晰,而那沉甸甸的分量,却从手上移到了心底。
她原以为不过是女儿家寻常见的小摩擦,几句玩笑,几丝醋意,瑞大哥素来风趣,或哄或逗也就罢了。
哪里料到,他会将此事看得如此认真,更将界限画得如此清楚明白,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坎上。
贾瑞那句“我们一体”并非虚言,更非只是哄她欢喜的甜言蜜语。
他竟是真的如此认定,如此践行。
一时间,胸中那点微末的不平与试探,竟如同春雪遇到了正午的阳光,迅速融化、消散,只余下暖意融融的心湖微微荡漾。
情情最喜深情,也最怕深情,因为一遇深情,那便再难自拔。
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微垂眼睫,盯着手中那枚惹事的荷包,指尖无意识摩挲上面的黛青竹枝绣纹,声音低如蚊蚋,却再没了半分尖刻,只剩下微微扭捏道:
“你这性子也忒不讲情面了些,云妹妹到底是一番心意,纵然是随手做的,也是她真心的‘意头’。”
“你方才那么一说,我不过随口笑谈罢了,你倒当了真,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道:
“还这般......掷还给我,若被她知晓了,该多伤心?你让她这公侯小姐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还是给你系上吧。”
话是这么说,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截然不同的心境。
只见黛玉捏起那荷包,上前一步,竟毫无避嫌地贴近了贾瑞身侧,又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贾瑞腰侧空出的玉带环扣位置,指尖微凉。
“喏,挂这儿,可以系牢些,可千万别丢了。”
“到底是人家云妹妹千金贵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巴巴儿缝出来的,可别没得糟蹋了这份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