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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算师便把账册问题,一五一十向贾瑞陈情明白。
原来上面记录在案的灶工人数,居然整整夸大了近一倍。
而漂没盐斤的数量,更是骇人听闻,每个月私下转运出去的盐斤数,竟占了实际产出的一小半。
说到这里,这些算师都叹道:“他们真是有恃无恐,这种假账都敢光明正大的做,就不怕被查出吗?”
贾瑞闻言,却冷道:
“他们这是有恃无恐,把朝廷当做无物了。”
“虚报丁口,克扣口粮,私贩盐斤!真是一本好账。”
贾瑞没有再犹豫,先重金感谢这些算师,并将他们送走,便半靠在长椅上,心中思绪闪烁。
大周盐政已病入膏肓,非大刀阔斧不能救。
这一月看到的各类乱象,在林如海家看到的盐政材料,以及后世的许多思路对策,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赫然间,一篇长文,便在贾瑞脑海中闪现雏形。
有了思路,就要赶紧记下来
贾瑞毫不犹疑,提笔蘸墨,赫然在纸上写下一篇草稿:
【江南盐政积弊陈情及急求厘革事】
他用刚劲有力的馆阁体记录自己的思考,先写下当前盐政的三个核心弊端:
一、盘剥酷烈,竭泽而渔。
盐商勾结盐场官吏,层层盘剥灶丁,致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境遇惨如牛马。
盐工疲累而死、悲愤而亡者不可胜数。
朝廷盐课之本在灶,灶丁怨气冲天,盐政根基已朽!今日富安盐工殴吏,明日焉知不会揭竿而起?
二、运转低效,冗费丛生。
盐引制度叠床架屋,层层经手审批,运转迟滞。
盐从场灶到行商售卖之地,经手环节数十人之多,每经一手,便多一分费用。
巨量盐课银两徒耗于中间环节,官盐耗时长、价格虚高,百姓苦不堪言,反给私盐大开方便之门。
三、权力分散,官商勾连。
盐课提举司、地方官府、盐运司、内府织造、甚至漕督衙门等,各方势力皆插手盐利,权责交叉混乱。
盐场、盐政衙门官吏多被盐商贿买,结成牢固利益网。
所谓官官相护,盐商通天,地方大员于之畏首畏尾、甚至暗中阻挠。
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如同勒在盐政咽喉上的三道铁索,勒得朝廷盐税干涸,也勒得灶丁百姓血肉模糊。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麻烦——倒是也有,贾瑞随即在纸上又写下了三个对策。
......
时间飘过,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贾瑞却毫无停顿,笔走龙蛇,一篇策略文,已然成型。
他笑着拿起纸来,细细打量一眼,低声自语道:
“此策一出,震动朝野尚在其次,首当其冲便是扬州本地那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盐商阶层,以及与他们休戚与共的地方官员、世家勋贵。”
“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其反噬之力,只怕如山崩海啸!”
“不过大破方能大立,不打碎坛坛罐罐,中兴何从谈起,就看这大周朝廷有无魄力——他们若有魄力,我便帮着干上一场,若没有,我也不白白消耗我的心力。”
“那就且做我自己的事业,日后有条件,权柄掌握于我手,再将这些败类一扫而空。”
贾瑞凝神思索,许多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权衡。
门外陡然传来丫鬟香菱轻柔声音:
“大爷,到给林大人行针问疾的时辰了,李姨娘已着人来请了,爷再不去,怕是要迟了。”
贾瑞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窗外,这才惊觉月色已上中天,府中各处都安静下来。
他方才心神完全沉浸在盐政困局的破解之道中,竟不觉时光飞逝。
“知道了,我现在便去。”
贾瑞将写好的奏报和账册要点仔细锁进抽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开门,随着提着灯笼引路的丫鬟,穿过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的庭院,快步走向林如海养病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