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灯的光晕笼罩着房间,林如海半倚在厚实的靠枕上,脸上被病痛折磨出的灰败之色稍有减退。
见贾瑞推门而入,他微微颔首道:
“贾大人来了,劳你辛苦。”
这段时间,贾瑞的治疗虽然没有根治他的顽疾,却也控制了病情恶化,让林如海觉得身体舒服些。
“晚生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贾瑞寒暄几句,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落座,动作沉稳地打开随身的古朴针囊。
“林大人,今日继续行针固本,或有轻微酸胀感,望大人稍忍。”
他的目光专注,指尖迅捷而精准地寻穴下针,每一针刺入肌肤,都伴随着一丝微弱的气流引导。
林如海闭目感受着经脉间如蚁行般的细密触动,肺腑间那沉重感确实减轻了少许,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然而,这般效果对于沉疴多年的林如海而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年轻神医的内息虽精纯奇妙,强行替他梳理经络,护住心脉本源,吊住一口元气不散。
可经年积劳造成的油尽灯枯之势,犹如根基已朽的巨厦,神医之力也不过是尽力加固些梁柱,延缓其倾颓罢了。
回春之术,难敌天命无常。
待贾瑞收针,林如海缓缓睁开眼,望着贾瑞,缓缓开口道:
“贾大人妙手神针,缓解沉疴之苦,我感激不尽,只是......病入膏肓,非药石可逆。”
“与其劳大人耗尽心力求这残躯苟延,不如有所作为,于这弥留之际,再为国家驱除蛀虫,为黎民争得喘息之机,也算不负所学,无愧君恩。”
这豁达的生死观和至死不忘其志的担当,让贾瑞肃然起敬。
他凝视着这位清瘦憔悴的士大夫,心中涌起复杂情愫,郑重承诺道:
“晚生自当竭尽所能,稳定大人病情。”
“林大人胸怀天下,专注事功,晚生佩服之至。”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收回,落在贾瑞脸上,话锋一转,带着探究道:
“说起事功......我缠绵病榻,并非全然不知窗外风浪。”
“这些日子,见贾大人案牍劳形,翻看的皆是扬州风物志、盐引档案、旧年漕运图册,甚至前朝盐政得失......涉猎之广,用心之专,令我颇感意外。”
贾瑞心头微动。原来林如海即便在病中,也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动向。
这位探花郎、两淮盐政的掌舵人,果然心思缜密,绝非庸碌之辈。
他坦诚道:“林大人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晚生奉旨而来,既需竭心为大人诊治,亦感盐政牵动国本,积弊日久。”
“受命之际,便生窥其全貌、略作探究之心,若有可行之策,或可稍解圣忧。”
林如海眼中锐光一闪,适才的温和消失,此时打量着贾瑞,突然道:
“盐政积弊,我亦深只,只是不知贾大人......看到了什么?”
这却不是寻常客套,而是试探与考核。
贾瑞神色不变,心想自己刚才便把思路整理通畅,此时回答林如海,可谓胸有成竹。
“晚生浅见,盐政之弊,虽则千头万绪,然其顽疾沉疴,可归结为三。”
“其一,剥削过甚......”
“其二,运转低效......”
“其三,权责紊乱......”
贾瑞顺手将刚刚思路和盘托出,条理清晰,每一条都点中林如海心中多年忧虑之处。
他默默听着,眼中波澜起伏,但并没第一时间表态,随后道:
“依贾大人之见,当以何策破此三困?”
说很容易,做却很难,林如海想看看,贾瑞打算如何去做?
“林大人既然发问,那瑞便直言相告,或许会过于尖锐,望大人海涵。”
贾瑞朝林如海深深一鞠,先立下基调。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的确惊世骇俗,如果不是林如海这等人相问,他是不会说的。
如海却笑道:“你就说吧,我听着,我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既然如此,晚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贾瑞坦然,说起自己的想法。
“破而后立,唯大刀阔斧!晚生不才,斗胆提出三步方略。”
“其一,改引为票,官督商销,由朝廷统一印制发行盐票,确定其行销额度与期限,凡缴足朝廷额定盐课之税及必要引费的殷实商户,均可凭资财认购盐票。”
“商人持票,可直接按票面额度到指定盐场领盐,运销于票面指定的府、州、县贩销!”
“此举一石三鸟:打破少数盐商独断局面,引入众商公平求财,削减中间冗员,让商贾得其财,而降其本,如此以来,少数商人无法操持市价,官盐售价自可下调。
”其二,设场官行,定灶收盐:在淮南、淮北等核心盐场,由朝廷直接设立官营盐行,派驻朝廷专员坐镇监管!”
“制定合理官价,向灶丁户直接收购盐斤。”
“此举重在惩治贪婪胥吏及无良盐商,保障灶丁生计,使其安心产盐。”
“而盐官行收得之盐,再按盐票商人的认购量,分批放销,盐源既稳,盐利之根方能稳固。”
其三,整合兵缉,严查私贩:依愚见,可由巡盐御史统率巡盐缉私营,自各军卫中遴选精锐,或招募忠勇加以训练,统一装备、统一号令!”
“专司巡查河道、关隘、村镇之处,缉拿不法之徒,保护盐商安全。”
“凡查获私盐,无论涉及何方人物,皆要严惩不贷,暴力抗法者,惩治勿论,此乃乱世用重典之理,如此一来,盐法威信方能重立,朝廷盐政,方能通达。”
这三策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三颗巨石。
字字句句,锋芒毕露,直指盐政积弊的核心。
更是将附着在庞大利害关系网上的无数既得利益者——从地方官吏、卫所兵头、到富可敌国的特权盐商及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宗室——尽数置于对立面。
要割他们的肉,断他们的根,可谓犹如破晓之光刺破阴霾。
然而,这光太过耀眼,也太具破坏力。
林如海却沉默了,只是打量着贾瑞,心中无比震撼。
比第一次贾瑞劝说他说的那番话,还要让他感到胸中澎湃翻腾。
那次只不过能看出眼前这个青年胸怀韬略,但这一次却是能看出他有实才,不过旬月之间,便看出盐政弊端所在,还提出了可以借鉴的变法方略。
然而——
这绝非改良,这是彻底的改制,是欲将整个运行百年的盐利分配格局彻底砸碎重建!
如此剧烈的变革,所要对抗的阻力之大、所要承受的反噬之猛,足以倾覆无数重臣的宦途,重塑此地的政治格局。
作为一位深谙为官之道的能臣,林如海毕生所求,是于这官场规则内,如精妙的绣娘般穿针引线,徐徐理顺沉疴、弥合裂痕、整顿纲纪。
他渴望制度框架内的改良,如同为垂危之躯注入温和药力,寄望于逐步调理至康泰。
而可贾瑞此刻所提出的,却是一剂猛烈到足以摧枯拉朽的虎狼之药。
虽药力雄浑,可一旦施用,病人或许尚未病愈,便可能在药力的猛烈冲撞下先行毙命!
这少年有雄心,但也有些胆大妄为。
最终林如海还是往回收了下,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是淡道:
“盐课之弊,固然积重难返,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的筹谋,疾风骤雨,锐气可嘉,但过犹不及。”
“恐怕难以服众,圣上也不会支持。”
林如海虚弱摇摇头,算是否定了贾瑞的思路。
贾瑞安静地听着,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奉旨南下,身负为林如海治病的要务,更心系盐务与黛玉终生。
今日这番近乎尖锐的对谈,是他一次有意识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饱读诗书、忧国忧民的“准岳父”,其忠君爱国的底色之下。
是彻底改革、不惜撼动根基的治本派,还是认同矛盾但维护体系稳定的调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