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呆子满眼含笑,挨个去瞧姐妹们,却见到宝钗赫然在座,眼睛更是一亮,径直凑上前去:
“宝姐姐!可是好久不见你了!你可好?”
说着她便要扯宝钗衣袖。
宝钗却不着痕迹地挪开半步,只含笑点头:
“宝兄弟好,许久未见,你倒是长高了。”
她言语温和,却透着客气的疏离,并未与他多言语。
宝玉讨了个没趣,也不甚在意,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几枚新得的花签顽石,想要分赠众人逗趣。
他见迎春眼圈微红,便想逗她:
“二姐姐,你看这块绿玉,像不像司琪那会儿哭的眼珠子?”
本是顽笑话,却触到迎春痛处,迎春脸色一变,泫然欲泣,更不言语。
惜春也是冷嗤一声,别过脸去:“尽说些没名堂的浑话。”
李纨瞧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笑道:
“宝兄弟又调皮,方才还说起旧事,说起你林妹妹......”
“我们想今天还是有些冷清,若林妹妹在就好,她百灵鸟样的巧嘴,定能让众人开心。”
“你现在应当不生她气了吧,说不定还想着她......”
“大嫂!”
李纨的话还没说完,探春却发现宝玉脸色不对,急得低呼一声,让李纨别说了。
此时众人只见宝玉脸色惨白,紧接着竟又胀得通红。
那段牵扯了黛玉、晴雯的往事,已然是他心底一道极深的旧疮疤。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不该那么愤怒,轻狂,结果不仅让黛玉愤懑,还失去了晴雯这个好丫鬟。
后来黛玉更是跟贾瑞走了,虽然王熙凤后来多次暗示,黛玉不会有事。
但宝玉却老是做梦,梦到各种黛玉和贾瑞坐在一起,乃至拥抱的画面,但等他想看个仔细,却会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
不仅如此,最近他还会梦到晴雯和黛玉同时跟贾瑞在一起的场景,这更是让他难以接受。
贾宝玉本就是痴狂的性格,此时突然像疯子喊叫起来,大吼道:
“不要提她......”
“谁都不要提林妹妹......说到她......我头疼......”
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指着众人,呼天喊地,语无伦次,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那骄纵了十几年的小爷脾气,在羞恼愤怒之下全然爆发出来。
方才姐妹私语的暖意荡然无存。
惜春霍然起身,冷着脸,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李纨又惊又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探春满面急怒,正要喝止宝玉胡言。
“宝兄弟!”一声温婉中带着沉静的力量响起,却是宝钗开口,悠悠道:
“旧事何必再提?林妹妹在扬州侍奉林姑父,亦是尽孝。”
“今日三妹妹生辰,莫说扫兴的话。”
她的话语沉稳清晰。
宝玉一愣,被她那沉静如水的眸子盯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一按,汹汹怒火突然滞住。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和妇人说话声传来。
“宝二爷!我的小祖宗!老爷叫你呢!”
“说是学堂里先生说,你居然偷偷跑出了,老爷雷霆大怒,让人把你带过去。”
只见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带着袭人匆匆赶来。
探春立刻顺势命道:
“嬷嬷,你们先带宝二哥带回去,他就在这。”
李嬷嬷和袭人忙一左一右,连哄带扶地将犹自鼓噪不止的宝玉拥了出去。
一场原本的喜乐聚会,落得杯盘狼藉,满地萧索。
惜春早已走远。
李纨颓然坐在椅上,望着宝玉被带走的背影,再想到自己那个在王夫人眼中永远不及宝玉万一的幼子贾兰,心中苦涩翻涌,默默起身告辞,身影颇见凄凉落寞。
迎春亦是一脸茫然,那点酒意全化作冰冷的懊丧,方才那点羡慕瑞大爷果敢的心思又变得遥不可及,只低头匆匆离了此处。
她还没注意到,贾瑞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记忆中扎下了根。
顷刻间,喧闹散去,屋内又只剩下宝钗与探春二人。
空气沉滞得如同蒙了一层灰布。
“罢了,罢了……”
探春用力甩了甩头,像是在甩掉满身的晦气,脸上浮起一层疲惫的坚毅道:
“宝姐姐见笑。我今日这生日,倒真是看了场好戏!”
“内帏混乱如此,兄弟荒唐至此,只恨我不是男儿身!若有瑞大哥十分之一的识见担当,何至任这一潭浊水搅得天昏地暗!”
宝钗默默看着她,从探春激烈的言辞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深藏心底却不得不时时压制的波澜。
她拿起帕子,轻轻替探春拭去手背上无意溅上的茶水渍痕,温声道:
“三妹妹莫气,一时困顿,未必不是砥砺之资,你性格刚强,日后必有造化,家里些许小事,你别太伤心。”
她语气平静,既未否定探春的怒其不争,也未煽动其反抗。
探春被她沉稳的声音抚慰,深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道:
“姐姐说的是,今日种种,更见我胸中所想非虚。”
她走到书案前,眼中决然一闪,提笔蘸墨。
“我索性把今天的事,一并写与瑞大哥听听,让他知道,这家中如今是什么样子。”
探春坐下,奋笔疾书,将那前后经过、闺阁见闻、府中悖乱、并胸中块垒,一古脑儿又写了一封信。
待墨迹稍干,探春郑重封好,双手递给宝钗:
“姐姐,烦劳你了,两封信一起送上。”
宝钗接过那封厚厚的信笺,指尖拂过信封上的娟秀字迹,心底异样滑过,面上却温雅笑道:
“三妹妹放心。”
“那我便先行一步,妹妹好生歇息。”
......
一片混乱后,暮色渐浓,宝钗回到自己家中。
宝钗仔细阅读探春的信,心中也突然生出几分想写信的欲望。
她展开素雅的信纸,提笔写下“瑞大爷钧鉴”。
本想如探春般一吐心声,然而笔尖落下,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生意拓展的新策论,以及沿途物资与商路协理的最新进展。
字句条理分明,沉稳务实。
写毕停笔,再细看时,宝钗忽觉一阵失神。
这般语气,这般内容,稳妥是稳妥,却未免像个生意伙伴在报告事务。
全然不似探春那般率真鲜活,流露着对兄长的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自己为何就不能如探春那般,不拘着身份礼法,更像个妹妹对信任的兄长说说心事呢?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宝钗的指尖便微微一僵,旋即唇边掠过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是习惯了,想改也难改,就先这样吧。
她将自己信纸仔细叠好,收入另一只素净的信封。
明日,这两封承载着不同女儿心事的信函,将与探春那份一并交于稳妥信使,奔向那千里之外的扬州风波地。
而此时,千里驿道上,骏马正驰骋。
神京城天子御笔亲批的八百里加急密旨,正由通衢官道奔向应天府与扬州府。
铁蹄踏碎官道烟尘,金漆加印的公文在密匣中震颤,仿佛应和着长江水那即将冲天而起的涛声。
扬州城,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