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的贾雨村官服齐整,神情恭谨中带着惯有的克制与沉稳。
“时飞(贾雨村名化,字时飞)老弟执掌应天首府,政务繁剧,近来想必极是辛劳。”
程嘉岳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眼神却似无意般扫过贾雨村的脸庞道:
“只是本抚听闻,上个月江宁、句容几处清厘积欠,追缴课税的案子,老弟你雷厉风行,颇有建树啊?”
“连本地几位富甲一方的缙绅家庙的田产、祭田都查抄得底朝天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贾雨村却心头微微一凛,知道程嘉岳是苛责自己对富户手段太狠。
不过现在建新帝急等着用钱,他也顾不得许多。
只见他将茶盏放在小几上,上身微躬道:
“抚台大人谬赞了,职责所在,不敢言劳。”
“蒙陛下洪恩,付此重任,化自当竭忠尽职,清理积弊,肃清税源,以报效皇恩于万一。”
“些许微勋,不过是为国分忧解劳的本分罢了,况且这些积欠,拖欠已久,若不严加追缴,何以正朝廷法度?”
“至于抄没了些庙产田业,亦是按律办事,绝无半分容情之处。”
“地方绅衿虽有怨言,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想必他们最终也是能体谅朝廷的苦心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句句紧扣“忠君”、“法度”,说的好像他在替天行道一样。
程嘉岳捻着胡须,眼底掠过嘲讽,缓缓道:
“老弟忠勤王事,一心为公,本抚自然是知晓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和缓,却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道:
“纲举目张,方是根本,有些事,由府县按部就班即可,譬如这追缴田赋商税、查抄家产之事,自有典章规制,层层分明。”
“老弟过于事必躬亲,甚至越级而代劳下僚之职,恐非长久持重之道啊。”
“再者太过急切,惹得地方怨声载道,人心不稳,反伤了皇上在江南倚重士绅的怀柔之心。”
“这轻重缓急,老弟还需仔细拿捏才是。”
贾雨村面上恭敬依旧,心中却冷笑连连,他知道这是程嘉岳不满他动作太猛,越过府衙直接插手县务,得罪了本地太多豪强,甚至可能连累到他程嘉岳这个巡抚的太平官位。
只是自己出身寒微,不靠着雷霆手段,如何才能让皇帝另眼相看。
“抚台大人训诲得是,然时飞蒙皇上拔擢,委以此任,所思所想,唯有上体天心,下抚黎庶,断不敢丝毫懈怠,亦不敢存半分懈怠推诿之心。”
“让税赋乃国之大计,积欠如毒疮,若不狠心剜除,非朝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至于怨声载道?”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伪善的凛然道:
“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吾辈为朝廷牧守一方,岂能因些许商贾富绅之怨怼便畏首畏尾、不敢担当?”
“抚台大人身膺疆寄,洞悉万里,想必比卑职更清楚地方积弊深重之苦。”
“时飞此举,正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纾困,皇上龙目如炬,只待厘清弊病、充实国库,必能明白其中苦心孤诣,此亦是时飞为臣子之道,虽九死无悔。”
这番话既表忠心,又暗指程嘉岳畏事推责,更是拿大义名分来说事。
程嘉岳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温和终于淡去了,透出些阴沉与不耐。
他沉默片刻,终是哼了一声,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淡淡道:
“如此,便好,老弟既有成竹在胸,自然轮不到本抚置喙。”
“只不过山高路远,朝堂的风雨,有时也来得极快。”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譬如那辽东一役,王将军(王子腾)兵败如山,折损无数,陛下雷霆震怒之余,对其倚重怕是大不如前了。”
“还有林御史那边,身体时好时坏,全仗着那位京里来的小贾大人妙手维持着。”
“老弟根基深厚,但多条路子,多看看脚下总无坏处,言尽于此,老弟好自为之吧。”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贾雨村心下一沉,他能走到今天,明面上是靠贾府,实际是靠林如海和王子腾。
而此二人的情况,正是他目前心中最悬的两块巨石。
程嘉岳这番话,算是刺中了他的软肋。
但贾雨村面上强装镇定,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抚台大人金玉良言,时飞铭记于心,就此告退。”
走出巡抚衙门那威严沉重的朱漆大门,贾雨村脸上的镇定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郁。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遍体生寒,沉默地登上自己的官轿。
任由轿夫起轿平稳地穿过繁华的应天街市,最终停在了府衙后巷那座颇显清雅的知府私邸。
他的续弦妻子,也是曾经的甄士隐夫妻丫鬟娇杏,早已得了贾雨村归来的信,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亲手为他解下官服外袍,又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
贾雨村却疲惫地挥退了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
厅内只剩下他和娇杏两人,气氛瞬间从温婉变得凝重。
贾雨村并未碰那碗茶,目光沉沉地落在娇杏脸上,带着一种沉稳下的焦虑道:
“半年前,京中王节帅过寿,我命你备礼送至神京王府,当时如何办的?送了何物?所费几何?”
娇杏被他这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有些忐忑地回忆道:
“老爷不是交代要备一份厚礼,体面周到么?”
“妾身记得,选了八尺高的赤金镶玉寿星一座,另配了两斛合浦的走盘珠、还有几方上好的田黄冻石雕的印章石料,苏绣云锦装了满满八抬。”
她小心地看了看贾雨村的脸色,又补充道:
“库房里挑拣时,妾身见还有一方前朝传下来的古砚,想着老爷平素也爱字画文墨之物,那砚台虽旧但价值不菲,王将军又是雅人,就自作主张也添了进去。”
这些礼物,对于贾雨村而言,已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他头一次当官,就是贪的太厉害,被罢黜离职。
所以第二次当官,贾雨村吸取教训,尽量贪权,不刻意贪财,希望先拿十五年,做到一个合适的高位。
放在后世,则类似于某部知名电视剧中的X达康。
因此贾雨村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腮边肌肉抽动了几下。
好在他久经宦海,养气功夫不错,才强自按捺情绪,缓缓道:
“糊涂,谁让你送得如此贵重?”
“你真是妇人之见!”
娇杏被吓得一哆嗦,眼圈立刻红了,委屈道:
“老爷息怒,妾身想着他是老爷在朝中的依靠,位高权重,老爷日后前程全系于此等贵人扶持,自然不敢轻忽怠慢。”
“多送些,才能显诚意,老爷当初确也说过,要务必尽心呀。”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哭腔。
“尽心,尽心到如此地步?”
贾雨村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被程嘉岳点破心事后的恐惧和憋闷,指着娇杏怒道:
“竭泽而渔,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去送他?你可知这礼重到了什么地步?”
娇杏泫然欲泣,不知如何辩解。
贾雨村看到娇杏如此惶恐,想起当初自己微末之时,娇杏看自己的那抹青眼,也不由心软,不再发火,只好叹息道:
“罢了,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如今得想法子,看看能否弥补一二,绝不能让这份礼成为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