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林公公鼻腔溢出。
他和史鼎虽然看上去都是建新帝心腹,但总归还是不同的。
史鼎是勋贵,祖上固然与国同休,但这些累世豪门,哪个不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又有哪个心思真正简单纯粹?
说到底,忠君之心,难免要打上他们家族利益的折扣,陛下不会十分放心。
他老人家真正信任的,还是林公公这种没有卵蛋,无儿无女,只能忠不可言的宦官。
这贾瑞是陛下亲手从微末中拔擢的新锐,他的富贵荣宠,他的一切根基,应该都牢牢系于皇帝一人之身。
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天子手中真正无杂念的快刀。
而如今这把陛下看重的刀,居然要与史家这样的老牌勋贵勾连过密,甚至涉及儿女姻亲。
这还是陛下所需要的孤臣、纯臣吗?
林公公心想,这一路上,贾瑞与自己联系不多,反而与史鼎走得太近,这已然是不合适的隐患了。
若再结成姻亲,岂不是干扰陛下大计?
他不再犹豫,挥手让心腹退下,亲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密奏黄绫纸。
他略一思忖,便冰冷地写道:
“史鼎之侄女史湘云,临返金陵,自制荷包二件,一与贾瑞。”
“史侯见之,未止,奴才窃思之,瑞系陛下亲拔之人,实应专注皇命,为孤臣砥柱,若与勋贵姻亲,恐易生枝蔓,结党营私,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简拔孤忠之圣意。”
“奴才深以为虑,不敢隐而不报,敬祈圣意裁夺。”
林公公在黄绫密奏的落款处郑重按下自己的内监印信,随后将密奏小心封入特制蜡丸,再装入填有棉絮的金丝楠木小盒。
接着她唤来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密呈万岁爷御前,只言是日常请安的平安折子。”
小太监无声叩首,将木盒紧贴胸口藏好,退入屏风后的暗门消失。
.....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算计过多,有人却是情根深种。
林如海官邸的内院绣楼里,黛玉坐在窗边的湘妃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无意识地翻着案几上摊开的诗选。
晴雯则在一边研磨伺候。
窗外暮色渐合,将院中新发的柳丝染成朦胧的灰绿。
自父亲病势暂稳,黛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石头似被贾瑞妙手挪开了大半,却又被另一股难言的愁绪填满。
父亲昨日那探究的目光、那句对贾瑞在京中往事的询问,都像蛛丝般缠绕心头。
父亲在想什么?是感激贾瑞的救命之恩?还是别有思量?
黛玉心中生起思绪,她是爱诗之人,此时想起一首李商隐的诗,便轻轻吟诵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本来只是随便吟诵,但门口突然传来轻柔的叫好声:
“姑娘这诗读得真好听,心有灵犀一点通,听得我心尖儿都跟着颤悠呢。”
黛玉微惊抬头,只见贾瑞的丫鬟香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帘旁,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正听得入神。
“香菱?”
黛玉之前在船上见过,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道:
“你怎在此?”
香菱忙福了福身,清秀的脸上带着笑道:
“回姑娘话,是紫鹃姐姐先前在厨房特意交代,说怕瑞大爷水土不服,念着神京口味,让灶上备了些北边小吃,我这刚去取来。”
“然后路过姑娘窗外,听姑娘念诗入迷,就就听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
黛玉闻言,心中倏地微微一漾。
自己不过是不经意向紫鹃提了句,怕北方来的客人吃不惯苏州这过甜的菜式,那丫头倒上心了,不仅记下,还特意安排了。
但黛玉素来矜持,又怎会点破自己的小心意?她面上只露温和浅笑:
“瑞大哥为家父费心劳力,我怕他不惯这里的饮食,便让人备了些合适的。”
“你也不妨尝尝这点心,是神京的口味呢。”
黛玉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心意悄然掩藏在客套之下。
香菱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腼腆道:
“谢谢姑娘,我其实也是江南人,在金陵生活了很多年,习惯了这里饭菜,再说,我是丫鬟,哪里有什么好挑拣的?”
“姑娘感谢瑞大爷,而我们做下人的,只求尽心做事就好。”
“你是金陵人?”
黛玉凝视着香菱清丽而略带懵懂的眉眼,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位香菱也是命途多舛,被拐了辗转沦落,最终被薛宝钗哥哥强抢了去。
幸而那人出事,宝姐姐便把香菱送给了瑞大哥。
想到她的命运,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同情,又想换个话题,就笑道:
“你既喜欢听诗,可会做诗?宝姐姐教过你吗?”
香菱眼神一亮,随后又有些黯淡地摇头道:
“不会的,只是先前在薛家伺候我们宝姑娘时,常听她读诗,宝姑娘其实也爱读诗,只是不教我,说女孩子家不用学这些,她也是当个游戏罢了。”
“但那些句子好听,意境也美,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只恨自己没那慧根学习。”
香菱说起此事来,言语间满是向往与遗憾。
黛玉看着这懵懂却有灵性的丫头,想到她坎坷的遭遇,又听她提起诗词时的真诚喜爱,心头那点怜惜更甚。
她放下书卷,莞尔一笑道:“既然喜欢,那以后得空,你就来我这儿,我教你做诗。”
“做诗也不算难事,不过是用心体会,以心绘物罢了。”
香菱惊喜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林姑娘可是说笑?我一个丫鬟也能跟着学吗?”
闻言黛玉捂嘴笑道:“我何苦跟你打趣,白日有空,你就来我这,只是我可有些严厉,倒时候说你,你别生气便好。”
香菱忙摇头道:“姑娘教我学诗,真是天大的福分,我哪敢生气?”
黛玉点头微笑,刚欲再说,旁边侍立的晴雯早已等得有些不耐。
她性子急如风火,最看不得拖沓,见香菱被学诗勾住了魂,早把送点心的正事丢在脑后,便插嘴直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