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仿佛被这声音唤醒了些许神志,吃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珠,越过黛玉的身影,聚焦在进门的年轻男子身上。
当他看清贾瑞如此年轻时,灰败的脸上讶异,喉咙里咕哝了一下,才虚弱道:
“便是贾瑞先生?我先前服过先生配的药。”
“咳......本以为先生年逾不惑,却不曾想如此年轻。”
“在下贾瑞,见过林大人,药方乃依据病情开就,因人施治,不敢言奇。”
“大人身子要紧,且让我先为您看看。”
随即贾瑞又扫过黛玉的脸,却没有过多停留,克制道:
“林姑娘,请先往后退让几步,接下来我要行针施药,或会颇耗心力气血,姑娘在旁边,恐受到惊吓。”
黛玉嗯的一声,如黄莺轻鸣,强撑着起身,轻颤道:
“紫鹃,晴雯,扶我到屏风后头歇会儿,莫要打扰大哥施为。”
紫鹃和晴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摇摇的黛玉,她缓缓移步,只停在内室稍远的一张玫瑰椅旁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父亲和贾瑞身上。
贾瑞心中了然,他看了下黛玉一眼,让她放心,随后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是对众人颔首道:
“无关人等,还请稍稍退后,需得安静诊视。”
李姨娘等人依言退开几步。
贾瑞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细观林如海的脸色、眼白、舌苔、指甲色泽,再轻轻搭上他枯瘦如柴的手腕脉门。
只见他舌苔厚腻发黄的,眼白混浊,身上透出败腐酸腥气,脉象更是浮微欲绝,细涩无力。
此时贾瑞便知林如海是自来体质就不强,尤其这些年政务繁忙,情绪拨动,导致气血耗尽、元气大伤。
自己就算是用回阳救逆的猛药,也无非吊命延年,他的病拖得太久,脏腑受损极重,想要彻底治愈断根,贾瑞也是回天乏术。
想到这里,贾瑞收回手,面色无比凝重。
李姨娘见他神色不对,腿脚一软,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我家老爷他?”
黛玉亦是心猛地沉入谷底,眼前一阵发黑,若非扶着椅背,几乎要栽倒。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心中闪过几个方案。
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沉声道:
“林大人脉象凶险,沉疴已久,非寻常药石可力挽狂澜,需以重剂猛药攻伐沉疴,以针法疏导经络、吊住元气。”
“其中凶险不小,或也是九死一生之局,不知林姑娘是否敢一试?”
说罢,贾瑞的目光坦然转到黛玉脸上,姨娘终究只是妾,许多事需要黛玉这个小姐拿主意。
果然李姨娘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敢发话,目光也是看着黛玉。
“瑞...贾先生,贾大哥。”
黛玉换了个称呼,此时目光决然,紧咬贝唇,晶莹泪珠扑簌坠落,继而却嗯的细声道:
“你是神京名手,我信你,家父便一切交托给大哥了。”
还是那句——我信你,跟几天前他们两人单独相见时,她说的一模一样。
虽然因为身边人太多,称呼变成贾大哥了,但其中的真诚,信赖,还有情意,贾瑞能感受到。
“林姑娘——此间一切尽在瑞的身上。”
贾瑞郑重深躬施了一礼,随后不再多言,示意李姨娘协助林如海侧卧露出背部。
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古朴长形针囊里,取出几根特制的银针,随后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手腕轻抖,手指捻动银针。
出手如电!
第一针,命门穴!
第二针,大椎穴!
第三针,至阳穴!
……
十三根奇针,依照回阳九针的方位次序,在他精纯内息的巧妙灌注和玄妙手法的催动下,精准地刺入林如海背部数个生死大穴。
他下针时快若闪电,捻针运针时却无比轻柔舒缓,又如抚琴般拨弄针尾,发出几声轻微的嗡鸣,在寂静的内室中清晰可闻。
针下之后,变化立生。
起初,林如海似乎毫无反应,呼吸依旧微弱急促,然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那让人心惊胆战的嘶鸣痰音竟渐渐减弱了。
林如海灰败的脸色,极其缓慢地恢复了一点微弱的人色,双眸似乎也有了点神采。
“我好像舒服了一些。”
林如海喃喃自语。
“爹爹。”
黛玉失声惊呼,旋即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怕因为呼叫,打扰贾瑞下一步动作。
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还是那么容易流泪,难过会哭,高兴也会哭。
而贾瑞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但眼神依旧凝重。
他迅速拔针,动作干净利落。针离体的瞬间,林如海胸口起伏明显平稳了不少。
“莫要激动。”
贾瑞沉声道,及时按住了因激动而欲上前查看的李姨娘道:
“针法见效,护住了心脉本源,暂离了鬼门关,但这只是缓兵之计,病灶根深蒂固,余毒犹存,并未拔除。”
“大人依旧极度虚弱,万不可惊扰耗费心神。”
”此非治本,仅能争取时间,真正的固本培元、祛毒除根之法,还需仔细筹谋,待大人元气稍复方可徐徐图之。”
“切记,大人如今最忌情绪波动、操劳忧心,务必静养,任何公务俗务,万勿打扰!”
说罢,贾瑞走到桌旁,拿起笔,蘸饱墨汁。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一张药方顷刻写成。
药味组合极为奇特,既有如犀角、羚羊角粉这等极其贵重的清心凉肝之药,也有生麻黄、细辛这等峻猛散寒开闭的虎狼之药。
贾瑞将药方郑重递给李姨娘:
“按方抓药,所用药材务必货真价实,分量精准,绝不可有半分差错。”
“煎药需用活水陶罐文火慢煨一个半时辰,三煎三滤,于寅时与酉时分两次空腹温服,若有疑问,即刻问我,切莫自行增减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