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岳和甄应德见状,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告辞。
待他们走后,门扉合拢的瞬间,林如海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书案上,咳得浑身痉挛蜷缩,喉间涌出的鲜血虽不似前日喷溅,却浸透前襟。
“老爷!”
李姨娘和丫鬟们哭声一片,手忙脚乱将他抬回内室,姨娘更是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林如海牙关紧咬,面色青白如死灰,在剧咳的间隙,才挤出声音道:
“只看这次朝廷来人,是否能斩断这盐政毒瘤,我是不中用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呀。”
林脑海中闪过文天祥的绝命诗,他已经尽力了,其它事情,只能交给后来者来办。
......
扬州知府甄应德的私邸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外间的刺骨寒意。
一张铺设锦褥的黄梨木榻居中,旁边设着紫檀小几,几上还摆好了壶烫得滚热的绍兴女儿红,并数样精致的扬州细点。
甄应德亲手为程嘉岳斟满一杯热酒,自己也端起一杯,脸上先前在巡盐御史府门强装出的关切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轻松:
“中丞大人,快暖暖身子。”
“唉,看林盐政方才那光景,恐怕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强撑罢了。怕是大限就在眼前了?”
他抿了口酒,辛辣滚入喉肠,话锋带着试探。
甄和林的关系一直不好,两人派系不同,许多事都有矛盾,只不过林代表着朝廷,甄虽然是甄家之人,但也要避开锋芒,曲意迎合。
现在林快走了,对他来说,倒是要轻松了。
程嘉岳端坐榻上,倒没有立刻饮酒,只是让那氤氲的热气拂过冰凉的指节,才圆融道:
“生死之事,自有天命,非我等凡夫可妄加臆测。”
“只是......这巡盐御史一职,执掌两淮盐务命脉,国之重器也,陛下此番特遣天使驾临,恐怕不止是问疾那么简单,更有物色继任、考察局面之心啊。”
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甄应德一眼,轻啜一口温酒,悠悠道:
“听闻保龄侯史鼎史侯爷,与贵府是通家之好?”
甄应德眼睛猛地一亮,心领神会,喜道:
“我甄家和神都贾家是老亲故旧,而贾家的故荣国公夫人,便是保龄侯的亲姑母,可谓联络有亲,荣损共通。”
“而史侯爷的为人,是出了名的稳重通达,深明大体,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他刻意将稳重通达、深明大体几个字咬得极重,暗示对方绝非林如海那种不顾利害的人。
有这层关系在,这位新钦差未必不是一道可走的门路。
程嘉岳微微颔首,品着酒香,不再多言,只道:
“有这层关系,是好开端,盐务关乎国本,更系江南千万生民生计,万万乱不得。”
“待天使抵埠,我等自当同心戮力,妥善应对,以保江南盐政大局无虞。”
甄应德连连点头称是,殷勤为程嘉岳续上热酒。
两人默默对饮,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的室内弥漫着酒香。
至于辽东边关的饥寒交迫、中原流民的易子而食与淮北盐场每日累死的役夫,他们也顾不得了。
毕竟蝼蚁般卑贱的草民即便饿成白骨,也不会撞破扬州城的朱门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