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隐约敲过五更,李姨娘刚合上熬红的双眼。
白日她衣不解带地伺候咳血的林如海,入夜又盯着丫鬟煎药添炭,此刻头刚挨枕便沉入昏黑。
不知睡了多久,她耳边突然传来丫鬟的呼叫声:
“姨娘,大爷和二爷来了,说要探老爷的病。”
李姨娘猛坐起身,心里想到,他们怎么又来了。
所谓的大爷和二爷,他们是林如海的两个远方堂侄,血缘已经比较疏远了。
只是林家几代单传,他们两个还算林如海比较近的宗亲。
李姨娘没有办法,只好草草披了件半旧的棉袄,拢起微乱的鬓发,脚下虚浮地掀帘走出。
大厅坐着两人,左边是长房大爷林文彬,面容清癯儒雅,只是那双眼闪烁不定,平添几分油滑。
右边则是本家二爷林文翰,膀大腰圆穿了件厚实的茧绸袍子,眉宇间弥漫着焦躁。
两人身后跟着个缩手缩脚的小厮,提溜着两个红纸捆扎的纸包,想来是些应景的药材。
这堂房兄弟俩,月来跑得比药铺的伙计还勤快,打的什么算盘,李姨娘心如明镜。
“姨娘受累了。”
林文彬见人出来,堆起笑意,拱手揖了半礼道:
“我与文翰在书院,听闻叔父前日贵体违和,吐血不止,实在忧心忡忡。”
“不知叔父此刻可还安稳?能否容侄儿们进屋请安。”
话说到最后,他语速放慢,眼神却试探着往里间飘。
林文翰性子直,在一旁粗着嗓子帮腔:
“姨娘,我们兄弟好歹是林家之人,叔父病成这样,我们不来侍奉问安,祖宗都要怪罪的。”
李姨娘强压着心头的疲惫和不耐,客套道:
“二位费心了,老爷刚服下药睡下,委实惊动不得,待老爷精神稍振,我定当回禀老爷二位关切之情。”
林文彬仿佛没听出话中软钉子,忧心忡忡地叹气道:
“唉,叔父这沉疴,拖得久了,真是让人日夜悬心哪,姨娘守着不易,我们做侄子的,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突然道:
“有些事关乎宗祠血脉、阖族颜面,可谓宜早不宜迟。趁着叔父还清醒,正好要做个主张。”
“若再拖下去,人多口杂,恐生不必要的是非,反倒伤了和气,辜负了叔父一生清名体面。”
林文彬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来,那就是有些事——要早些定了。
林家二爷闻言忙道:“大哥说得在理,叔父膝下就妹妹一个姑娘家。”
“她自然金贵,可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到时这林家的家私、族产,难道还能跟着妹妹的嫁妆抬进别人府门不成?”
“这不合祖宗规矩,还是要我们这些同气连枝的至亲骨肉,替叔父守住本支这一脉香火基业,续写祖上荣光,才是正理。”
“姨娘,您说是不是?”
他们两兄弟,这次前来,就是盯着林如海手中未分的田庄铺面,家族私产。
林黛玉可以拿一部分,但不能全拿,他们这些宗族兄弟,也要吃一点。
李姨娘脸色愈发冷冽,但只能克制道:
“大爷和二爷的好意,妾身省得,只是妾身终究是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此等阖族大事,一则有老爷在,自有主张。”
“二则,我们姑娘过些日子也就回了,父女连心,万事爷俩自有商量,妾身不敢,也不能置喙。”
她抬出林如海,更抬出远在神京却即将归家的黛玉,如同竖起了两重无形的屏障。
“姨娘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