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宝姑娘处处受制肘,欲专其权而不可得,欲行其令而阳奉阴违,稍有不从,便是一个不敬尊长的罪名扣下来。”
“轻则军需运转滞涩,重则引发内斗,误了朝廷大事,这绝非合作,而是引狼入室,徒增变数。”
“合作之道,贵在相得益彰,需双方势均力敌,或彼此倚重方能稳固。一方若强势碾压,另一方便只能沦为附庸或绊脚石。”
“宝钗如今独揽皇差,虽艰难,却令出于一门,权责明晰,效率反倒更高,以她的聪慧干练,加上我暗中的扶助与陛下的托付,自能支撑局面。”
“除非薛润不在主事,换成薛蝌或者宝琴这等心思清明、与宝钗无根本冲突、且辈分相当的后辈来掌舵二房,那时谈合作互补,方是可行之策。”
贾瑞说出了此事所有关窍,不是不能合作,而是不能不平等的合作。
薛宝钗是很好的合作对象,贾瑞愿意给她机会。
且薛润一看就是心思极多之人,那还是舍弃吧。
......
薛润脸色灰败,拖着那条还夹着木板的伤腿,在儿子的搀扶下颓然跌坐进椅中,口中不住地唉声叹气。
薛蝌和薛宝琴已然从薛润口中得知薛宝钗如今要做的事,便纷纷来劝。
薛蝌小心翼翼递上一杯热茶:
“父亲息怒,切勿思虑过甚,反伤了身子,神京那滩水本就深不见底,蟠大哥惹下的乱子还未平息,又有那般吓人的军国重担压着。”
“我们二房根基终究在金陵,江南诸业才是我们世代营生的根本,如今世道这般不太平,孩儿私心想着,不如就依先前的打算,过了淮安我们便回金陵去?”
“守着祖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岂不强过在神京那虎狼之地与自家骨肉撕咬争斗?”
倚在门边的薛宝琴也轻声劝慰道:
“爹,堂姐如今顶着皇商的名头,肩膀上是如山的军国重担,那是陛下亲口交托的千斤重担!”
“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全家都要跟着遭殃,这种时刻,堂姐那边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我们又何必非要蹚这趟浑水,搅入那生死旋涡中去?”
“我们回家去,用心经营好江南的本业,待来日堂姐那边稳定下来,彼此守望相助,才是正理。”
“你们,你们小孩子家懂个什么?”
薛润却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牵扯到伤腿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那被戳破野心、图谋落空的羞恼却让他失态低吼。
“我们二房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向外开辟新财路,处处艰难。”
“可若向内争取,争夺自家那份祖传的基业,这本该是天经地义、唾手可得的事,凭什么就该拱手让给一个丫头片子?”
他喘着粗气,混浊的眼珠里又蓦地燃起孤注一掷的微光道:
“对了,为父倒想起一事,神京那位梅翰林,是外婆早年有通家之好的至交,他家哥儿与你......”
他急切地望向薛宝琴道:
“早年两家可是指腹为婚过的,爹这就去修书一封,拼着我这张老脸,求一求梅家,看在往日情分上搭把手,或许还能有用。”
“至少要谈谈风声。”
薛宝琴心头猛地一沉,那桩几乎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娃娃亲,此刻被父亲当做攀附权势、夺取利益的工具摆上台面。
她沉默下去,侧过脸避开父亲那热切的目光,终究没有接话,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抗拒。
薛蝌见妹妹神色有异,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劝道:
“爹,强扭的瓜不甜,况且这桩旧事,况且梅翰林久在京城为官,恐也不方便,何必惹上他,到时候宝琴过去,也没有面子。”
“够了,你们管我那么多干嘛?”
薛润烦躁地挥手,伤腿带来的阵阵抽痛和希望接连破灭的憋屈让他只想静一静,“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担忧,但父亲的固执不容违逆,只得默默行礼告退,轻轻带上房门。
房廊幽暗,寒意未退
薛蝌将宝琴送至她房门前,压低声音劝慰:
“父亲此番连遭打击,又忧急家业,心火攻心之下才思及此策,难免有些,乱了方寸。
妹妹,莫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我明白的。”
薛宝琴低低应了一声,她的脸颊在廊灯的暗影下半明半暗,声音是与她青春容颜不甚相符的沉静。
她本来也是跳脱的性子,但前几日差点被土匪侮辱,却让宝琴一下子冷静许多。
她抬起眼,目光投向廊外沉寂的花园,带着几分困惑与忧虑低语道:
“我只是觉得,自从蟠大哥出事,咱们被迫启程北上以来,父亲便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脑海里闪过从前父亲温和儒雅、持重守成的模样,又对比着此刻那写满不甘与焦虑的面孔,忍不住轻声叹息。
宝琴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世道骤变如惊涛骇浪,父亲陡然转性的那份野心是另一张无形却更令人窒息的网。
而她,终究只是一叶刚从惊魂恶浪里勉强捞起、亟待修补的小舟。
前途未卜,身后浊浪汹涌,她薛宝琴又该如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