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之事,愈发糜烂了。”
史鼎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无奈道:
“我想陛下再得悉王大将军之败后,必然龙颜震怒,你我不是外人,也知道王将军终究不是陛下亲手选任的要员。”
“国朝旧例,败军之将,纵使不受斧钺之刑,也恐难逃囹圄之祸。”
史鼎的目光充满了焦虑,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戚戚:
“王家与我史家,你们贾家,都是数代姻亲,王兄倒了,便是大树倾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道:
“不瞒你说,我大哥史鼐,虽说谨慎小心,但这些年也难言寸功,你们东府的赦老爷、政老爷,也不如当年的代善公远矣。”
“还好子腾兄跟着当年代善公,学了一身兵法韬略,还能让王家勉强维持门楣不坠。”
“但如今这局面,他一旦获罪,陛下说不得要牵连多人,我虽然此番南下也算尽心竭力,但不知陛下是否能念及这份苦劳,给家兄留下体面?但其他几家,恐怕就难了。”
“说到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真若倒了,其影响,怕会如决堤之水……”
听到史鼎这番絮叨的话,贾瑞心中却没有太多动容。
跟这些人不一样,他早就料到贾家靠不住了,所以果断选择做天子近臣。
而且他还不像史家这样骑墙,一个人跟着太上皇,一个跟着皇帝,希望两头讨好。
结果到了现在,史鼎还是怕因为史家没有彻底转向建新帝,而惴惴不安,希望自己出言安慰。
当然,史家这么选择,总比王家,贾家好点,不至于全部覆灭,但也不可能被皇帝真正信任,否则这次南巡,怎么会派一个年轻的林公公跟着,大事小事,史鼎这个侯爵都要跟他商量。
说到底,参与政治博弈,还是要有立场和原则,要有自己的实力,最忌讳的便是能力不足,资源不够,想要多面讨好,结果里外不是人。
不过通过这话,贾瑞也能看出,这史鼎并非狠辣老练的官场老油条,而更像一个经历不多的世家子弟,虽然也有四十多岁,但却有些天真。
跟贾政差不多,人品还可以,小地方可以合作。
贾瑞便沉吟安慰道:“侯爷忧心的是,王家确实根基受损,但就此断言王家倾覆,为时尚早,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哦?”史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贾瑞看到书房悬挂了巨幅舆图前,就随手一点,目光锐利如鹰:
“王将军虽败,主力折损,但宁远、锦州二城,如今仍在他手中!”
“宁远为山海关前哨,地势险要,城坚池深,锦州更是咽喉锁钥,粮秣转输之地,女真人虽胜,但其兵锋远离根本,久顿坚城之下,其势已是强弩之末。”
“而如今春和转暖,陛下完全可以调动秦晋边军紧急开赴山海关,不求野战立功,但求稳住一关两城便好。”
“我大周九边,辽东之事虽不可为,但蒙古诸部落也不愿意女真独大,愿意和国朝联合与东胡交兵,陛下便可调动延绥,山西,宣府,大同各路兵马勤王。”
“女真全族之兵无非数万,面对四方雄兵,天下坚关,岂有必胜的把握,我想最后必然还是退走。”
以上这些话,是贾瑞根据明末历史进行的推演。
真实的明末,满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入关了,而是在皇太极的领导下,经过十余年高明的战略布局,才有了入关的把握。
当然就怕建新帝过于急躁,非要出兵和女真在辽东决战,把四方精兵送在关外苦寒之地——不过建新帝还不至于像崇祯这么愚蠢,至少贾瑞没看出来。
史鼎一愣,他没想到贾瑞居然说起这些边事,居然头头是道,好像九州万方,都在他的算盘之中,想到什么,便问道:“天祥,既然如此,那神京可保平安,但王将军,可有转机?”
贾瑞笑道:“我若是王将军,便痛定思痛,摒弃侥幸,亲自坐镇宁远,再选一位能战、敢战、亲信之猛将死守锦州,二城互为犄角,依仗坚城巨炮,深沟高垒,死战不退。”
“将城中原本用于运输、修缮的辅兵、民壮,乃至狱中轻犯,尽数组织起来,分派火器,轮替守城,日夜不休。”
史鼎被贾瑞话语中的铁血气势所慑,不由凝神屏息。
“女真人攻坚之法,多依赖盾车云梯,仰攻死士,我军火器,尤以大炮为重!”
“城头火器务必集中使用,尤其是红夷大炮这等重器,万勿零星施放,要设炮台、定射程专轰女真攻城车阵、将旗帅位,将其进攻阵型轰乱轰散。”
“守城步卒则依托垛口女墙,以火铳弓箭轮番攒射,以滚木擂石泼油灌顶,抱必死之决心,绝不可退让半步。”
“女真人劳师远征,若其大军困于坚城之下,便难以持久,耗上两个月以上,女真必退,届时,王将军算是保住门户不失,以此战功,或有戴罪立功之机。”
一席话,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史鼎也算武勋出身,虽然没打过仗,但至少还算有些基本常识。
他看得出来,贾瑞所言的战术谋划,绝非寻常纸上谈兵的迂腐之论,甚至有些出乎他身份的了解。
当然史鼎毕竟没一线作战过,判断能力也不强,所以只是觉得好,但到底多好,他也说不清,只好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