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有些愕然,忙问道:“是何缘故?”
她直觉是出了事,否则丈夫不会如此失礼,刚才隐约也听到些前面更鼓人声的异样。
“奴婢听到,好像是说关外的鞑子快要杀到京师去了,老爷烦躁不安,便赶忙去处理公务。”
这丫鬟不懂军事,只听得杀到京师等破碎的词,赶忙说了出来。
“哐啷!”这回摔碎的是刘夫人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的黛玉还要苍白。
“杀到京师?这还了得!”
她瞬间想到的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黛玉、湘云、宝琴三人亦是心头剧震。
黛玉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乱象,又想起父亲林如海从小给自己讲过的史书故事,心中闪现着说不出的忧虑。
她不禁想道:“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古人之言,今日方知其中滋味。”
史湘云更是不忿道:“那些在辽东带兵的将军们都是泥捏的不成,吃着朝廷的俸禄,领着千军万马,连个鞑子都挡不住?”
“我史家祖上当年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是何等英雄气概,若是我家祖先在地下得知……”
她声音激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意气,后面的话到底没完全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史姑娘,慎言。”刘夫人吓得一哆嗦,忙急声喝止,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侍立的仆妇。
这话太也惊世骇俗,若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大麻烦。
湘云也意识到失言,环顾一周,看到众人惊愕侧目的样子,悻悻地闭了嘴,胸脯却还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但终究不再言语。
她并非不懂规矩,实在是那消息和憋屈让人不吐不快。
一场精心准备的宴席,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刘夫人自己也心慌意乱,再无心力主持,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管事嬷嬷送三位贵客小姐回房歇息。
黛玉默不作声地回了刘夫人安排的雅致客房。
屋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烟雾袅袅,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紫鹃和雪雁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更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不敢多说话,气氛压抑沉闷。
黛玉没有坐,也没有躺,想到些事情,便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紫玉的笔架上悬着几支上好的湖笔。
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写下: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其实黛玉更喜欢王摩诘和李易安的诗词,但今日不知怎么的,却想起了父亲教的满江红,便信手写了起来。
岳武穆这首流传千古的名作,字迹初时娟秀,随着笔锋激荡,竟显出几分少见的遒劲锋芒。
紫鹃认得一些字,凑近看了几个,有些好奇问道:
“姑娘这写的是什么?看着这般有气力?”
黛玉搁下笔,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向往道:
“写的是前宋岳老爷的诗词,他一生精忠报国,抵御外侮。”
“如今国朝危急,若有他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力挽狂澜,那便好了。”
但想到这里,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因为她想起了岳武穆的结局,天下纵使再有岳武穆,也需要有个类似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否则怕功高盖主,重蹈风波亭的悲剧。
此时紫鹃恍然道:
“原来是岳老爷的故事,在神都时,我给三姑娘送花样子,在廊下瞅见她房里的大丫鬟正拿着本说岳演义呢,包着书皮儿,我认得那几个字儿。”
“听说外面都卖疯了,茶馆酒楼的说书人也都在讲。”
“姑娘若是想听岳老爷的故事,我想法子给姑娘寻一套来?”
不过想到什么,紫鹃小心道:“不过那横竖是男人家才看的书……”
黛玉闻言,却是冷笑道:
“紫鹃,你这话可是糊涂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是天倾地覆,烽烟卷了神京,那胡虏的刀,难道还会分什么男人女人?那时节,怕便是连叹息,也不及了。”
“林姐姐,你可睡下了?”
门帘此时哗啦一声被掀开,史湘云拉着同样未歇息的薛宝琴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还带着宴席残留的郁郁。
湘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墨迹淋漓的纸张。
她几步蹿过去,歪头读后,忙笑道:
“好姐姐,你居然写武穆老爷的词,这气势,莫不是想弃文从武,做那挂帅出征的女将军了?”
“你这是要壮志饥餐哪个胡虏的肉去?”
黛玉被她冲散了几分愁绪,啐了一口:
“云丫头又浑说,我不过是个药盏子不离身的人,拈朵花儿也怕力弱,拿什么提剑跨马?不过是……”
她神色黯了黯说:
“不过是想着,国朝那些统兵的将军们,莫要个个都像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一般体弱无力,连弓都开不得才好。”
这句话却戳到了湘云心头的痛点,她立刻接口道:
“我之前听我的乳母说,他的侄子在京营当差,回来说,京营里那些人,平日里耀武扬威,真到校场检阅,莫说骑马射箭,开个弓都脸红脖子粗,那力气,还没她一个女人家大呢。”
“我看他们不济事的,若是鞑子打到了京城,恐怕抵御不住了。”
想到这里,湘云突然惊呼道:“怪不得我家叔叔要带我南下,难道是想在这里避难吗?那么老祖宗她们怎么办?”
听到这话,黛玉也有些烦闷,忙说:“你可别胡说,京城是坚城,鞑子哪有那么容易南下?”
宝琴却想起那令人心悸的匪乱,叹道:
“湘云说的也不是玩笑,一路上,匪患如此猖獗,谁知未来如何,若是中原有失,这江南,怕也难成桃源。”
这番话,比湘云的大胆议论更让人心头沉重。
三人都想起了一路看到的光景,相对无言。
还是湘云最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她猛地一拉黛玉和宝琴的手:
“罢了,这些糟心事越想越烦闷,大好春夜,在这屋里枯坐听那更漏滴答,有什么趣味?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我刚才被婆子引路过来时,看总督府这后花园子景致布置得极妙,月色又好,咱们就去散散心,走几步路,消消食,看看景儿。”
“这些事情,他们男人家去操心,我们想多了也是无益。”
宝琴有些迟疑:“夜深了,府中女眷走动,怕多有不便,扰了主人清静。”
“怕什么!”湘云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语速飞快地反驳:
“咱们又不是偷鸡摸狗,就在自家客院附近散散步,看看月亮,能闯多大祸事?”
“总督府这样大的园子,咱们三两步还能走出天去不成,走走走!”
她不容分说,一手一个,拖着黛玉和宝琴就往外走。
紫鹃和雪雁见姑娘们要出门,忙不迭地提上角灯跟了出去,两盏纱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夜色。
三姐妹遂携手步出房门,被清凉带着花香的夜风一扑,胸中那股积郁似乎消散了一小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