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宝钗还笑着补充道:
“我已经吩咐了家里人,四处有名的杏林圣手,不拘身价,务必想法子延请几位过来,仔细为太爷诊看诊看。”
“若能有良方妙手,花多少银子都使得。”
傅氏闻言一愣,又打开盒子,便知道这的确是极为珍贵的老山参,对自己丈夫身体是大补。
老太太眼中愈发感动,拉着宝钗的手,连声道:
“好孩子,你可真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知礼数,懂进退,办事又这般妥帖周全。”
“老身活了这把岁数,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般品貌才情俱佳的,日后啊,真不知是哪家有大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进门。”
傅氏倒不是有什么心思,无非是老太太常见的口头禅,看到年轻孩子,喜欢他们,便会谈到婚姻大事。
但这话宝钗听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她微微垂下螓首,带着女儿家的娇羞,不再言语。
随后宝钗并未久留,陪着傅氏说了会儿话,细细问了代儒的病情和饮食起居后,便得体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留下一个锦囊,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笑着递到贾芸手里。
“芸哥儿,这点心意烦劳你分派给府里伺候太爷、老太太的下人婆子们。”
“如今瑞大爷在外为国效力,府中一应琐事全仗你们费心出力,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底下人更要精心些。”
“这算是我一点谢意,大家伙儿平日多上点心,就是瑞大爷回来也必是记功的。”
贾芸握着那分量不轻的锦囊,心知这既是赏赐也是提点,连忙躬身应道:
“薛姑娘放心,我定将府内上下约束好,不敢有半点差池!”
宝钗微笑点头,这才带着莺儿登轿离去。
但等宝钗踏入自家内屋时,却看见母亲薛姨妈正倚在暖炕上,面有不虞之色,身边侍奉的丫头也屏息敛气。
看到宝钗回来,薛姨妈长叹一声,握住了女儿的手道:“今天去你姨妈家,听到几件不好的事,为你姨妈难受。”
“先是宝玉那孩子,自从林丫头走好,已经病了好多天,恹恹的吃不下东西,老太太急得也躺下了。”
“这都不算,东府那个珍大爷,被放回来才安生几天?今天又打发人来西府,道是家底都被人掏空了,府里艰难,求西府周济些钱粮度日。”
宝钗秀眉微蹙,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母亲继续说。
“你姨妈当场就推了。”薛姨妈叹道:
“她心里也憋着气呢,同我说,当初不是西府托了关系寻人情,东府珍大爷哪能这般轻易脱身?”
“如今他们不知感恩,反来叫苦哭穷讨银子,明明是自己做下那等无法无天的事才落得如此境地,倒埋怨起别人了?“
“你姨妈让凤丫头,硬生生把人打发走了,唉,你姨妈也是被烦得够呛,心力交瘁的,我看的心疼。”
薛姨妈唉声叹气,好像不知道自己儿子都发配到辽东去了,只是担心别人家的事。
宝钗静静地听完,脸上波澜不惊,只那水杏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她不紧不慢地替母亲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声音平静道:
“母亲宽心便是,各家有各家的运数,西府富贵根基深厚,老太太和姨太太都是能主事的人,些许烦难总能度过的。”
“人若真有难处,也该自己想法子撑起门庭才是,总指着亲戚接济,终非长久之计,母亲关心姨妈则可,但却也不必太过心忧。”
对于宝钗而言,荣国府也好,宁国府也罢,他们的起落纠葛,早已激不起她心中太大涟漪。
蘅芜君有限的温情和关注力,早已牢牢系在对薛家至关重要的、以及那个值得她用心对待的人身上。
薛姨妈一听,倒也无言以对,只是叹道:“你现在倒越发像你父亲了,连你说的话,都像你父亲当年对我说的话。”
宝钗笑道:“我倒是怀念父亲在的时候,那个时候,哥哥在外面骑马,宝琴和蝌弟跟我偷偷看闲书,也不知现在宝琴他们如何?”
“之前二叔送来书信,说要带他们上京,恐怕还有些时日就回到了。”
薛姨妈闻言一楞,忙道:“那他们来了,如果说起铺子的事,我们如何是好?”
宝钗平静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有办法,且我们如今办了皇差,有天大的干系在此处,岂可随便推给他人,如若如此,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大事?”
“即使二叔来了,我也可以跟他理论。”
“母亲歇着吧,我去库房和铺子里看看今日的账目,许多事情需得提早安排。”
宝钗敛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午后暖光透过窗格,只照亮她沉稳离去的背影,那裙裾拂过门槛,仿佛也将那些属于贾府荣宁两代的烦忧,不动声色地隔绝在了身后她并不真正关心的喧嚣之外。
属于薛宝钗的战场,从来不在那日渐衰颓的国公府邸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