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紫鹃莫闹,就说是我送的闲书罢了,你姑娘必是喜欢的。”
“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紫鹃如蒙大赦,一把抓起那包书册,死死攥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滚烫的炭火。
她再不敢看贾瑞一眼,低着头丢下一句奴婢告退,便慌慌张张、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舱门,快步走了出去。
三层的女眷舱房中,暖黄烛光流淌。
史湘云因旅途疲惫加上之前的惊吓,早已在自己的隔间内酣然入睡,呼吸匀长。
彩霞在忙着点检药材,其他丫鬟或休息或忙碌。
只有黛玉独坐在临窗的楠木小榻上,手中拿着诗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目光失神地望着舷窗外无声流淌的运河水面。
舱门吱呀一声轻响。
黛玉微微一颤,抬眸看去,见是紫鹃回来。
见她面色潮红,气息微促,手里还紧攥着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黛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问道:
“可是送到了?”
紫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紧张后的微喘和未褪尽的红晕却难以掩饰:
“瑞大爷他收下了药膏,还让奴婢代他谢姑娘费心。”
她走到近前,将那包书册放在黛玉身边的小几上。
黛玉哦了一声,眼帘微垂,过了片刻,语调才听来格外疏淡道:
“他那伤处,可还打紧?药可用了?”
话出口,才觉似乎问得太急切了些,那白玉般的脸颊便透出一点红晕,衬着雪白的肌肤,煞是好看。
“瑞大爷看着精神还好,只说多谢姑娘,手臂上缠着布带,想是敷用了药。”
紫鹃恭敬回答,随即脸上却浮现出更深的尴尬和为难。
她想起怀里揣着的“东西”和贾瑞那番要命的话,深吸一口气,声如蚊蚋道:
“瑞大爷他还让奴婢带这个纸包给姑娘,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还有一句让带给姑娘的话。”
黛玉眼中掠过诧异:
“他给我的?什么话?”
她放下诗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浓浓的好奇,接过了那包东西。
分量很轻,四四方方,显然是一本书。
紫鹃只觉得脸上刚退去些的潮热又猛地涌上心头,她脑海里飞快地权衡着,最后低声道:
“瑞大爷,他说姑娘是天仙下凡。”
紫鹃飞快地说完,垂着眼睑,屏住呼吸,根本不敢看黛玉的反应。
贾瑞原话是说不是尘世间女子,紫鹃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说成了简单的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
黛玉猛地抬头,一双含情目瞬间睁圆,似有星子在其中颤动,随即那点震惊立刻化作了如霞般的羞赧。
她双颊骤然飞满红云,直烧到小巧玲珑的耳垂,又下意识地用雪白丝帕掩住唇,还觉不够,跺了下脚,那声音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恼意,脆生生地啐道:
“还不快堵了你这传话的嘴,他嘴里胡吣,你倒也跟着来回话?”
紫鹃见姑娘只是羞恼,并未真的气怒,心头一松,忙道:
“姑娘放心,没有别人,就奴婢一人,听得真真的,瑞大爷声音也低……”
黛玉心口犹自砰砰急跳。
她有心想训斥几句紫鹃不该传这等话,可终究是自己问起在先,带着一丝莫名的、仿佛窥探未知的紧张心跳,她微微颤抖着指尖,剥开了外面的素纸。
几个娟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似曾相识的书名瞬间触动了记忆,小时候仿佛听人悄悄议论过,说这是什么移人性情的邪书。
那瑞大爷竟敢给她送这个?
黛玉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烫。
“哎呀!”
她失声轻呼,猛地将那书册合拢,重重地按在榻上,她嗔怒地瞪向紫鹃,声音因羞急而带着娇脆的颤抖道:
“糊涂东西!谁许你接这起子混账书了?还不快悄悄儿地捧出去,找个没人地儿化了,才是正经。”
那气恼的模样,活像被踩着尾巴炸了毛的猫咪,又急又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清高。
紫鹃被姑娘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细看黛玉的神情,那羞意远远压过了真正的愤怒。
她心思电转,忙顺着黛玉的嗔怒,作势就要去拿那本书:
“是奴婢糊涂了,不该接这混账东西,姑娘莫生气,奴婢这就拿去丢进运河里,免得污了姑娘的眼。”
“慢着。”黛玉几乎是想也未想就喊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话出口才觉不妥,立刻又绷紧了小脸,努力做出余怒未消的样子,咬着下唇,眼神飞快地飘开,声音故作冷淡道:
“且搁在这儿吧,这般脏东西,丢了也污了江水,待船靠岸,自处置了便是。”
“紫鹃……”
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道:
“你且去替我沏盏新茶来,要滚烫的,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有些渴了。”
紫鹃一愣,抬眼望见自家姑娘虽板着脸,但那耳根、脖颈处散开的嫣红却还未褪尽。
再看看那被嫌弃地按在榻边、却未被扔开更远的书册,紫鹃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躬身道:
“我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她快步转身,离开主舱时,嘴角终是忍不住悄悄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姑娘还是那样,嘴巴说的和想的不一样。
舱门轻轻合上。偌大的舱室内,只剩下黛玉一人。
羞赧,好奇,在她心头翻滚。
她凝神细听,门外紫鹃的脚步似乎真的远去泡茶了,隔间里湘云细微的鼾声平稳规律。
烛花轻爆,黛玉深吸一口气,目光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本被素纸半遮半掩的西厢记上。
“岂有此理。”
黛玉低低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谴责贾瑞的轻狂,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等书,我倒要看看,究竟如何祸乱人心。”
她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知己知彼,才能知道如何驳斥那孟浪的家伙。
动作带着近乎做贼的心虚,她飞快地将书册拉到膝上,葱管般的玉指微微颤抖着,捻开了暗青色书封。
那几个字再次冲击着她的视线。
她快速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翻开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