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立在船头,接着清晨的阳光,打量着荒凉依旧的两岸,前面再无补给之处,须得撑到沛县,方能获得充足的休整与补充。
风带着运河的湿冷钻进衣袖,引得左臂伤口传来阵阵隐痛。
他微蹙眉头,转身走向自己位于二层的舱室,专门再换点药膏。
不过他甫一进门,发现休息的暖榻旁,除了在整理衣物的香菱与安静蜷在窗边软枕上的柳五儿,竟还立着个意料之外的纤细身影。
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
“大爷回来了。”香菱与柳五儿同时站起,紫鹃闻声亦急急转过身来,不像之前那样审视和不满,而是微微一福,温顺道:“瑞大爷安”
这神态的转变,贾瑞自然看在眼中。
应该是这段时间以来的许多故事,终究消磨了几分她的刻板印象。
“不必多礼,紫鹃姑娘怎么得空下来了?”
贾瑞解下佩剑夜鸣置于榻边矮几上,发出轻微声响,一面随意问道。
紫鹃有些踌躇,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香菱与柳五儿,嘴唇嗫嚅着,那句准备好的说辞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
贾瑞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紫鹃的为难,便笑道:
“有话但说无妨。这两个丫鬟都是我房里自己人,口风紧得很,人也老实巴交。”
“我这手臂。”
他抬了抬受伤的臂膀道:“方才还是她们笨手笨脚给我包扎的。”
香菱闻言,羞赧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柳五儿心思却更为玲珑剔透,她敏锐地捕捉到紫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贾瑞言语间的暗示,这位紫鹃姐姐,定是有极体己的话要单独与大爷说。
“啊呀。”
柳五儿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要紧事,轻呼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忙,伸手就去拉旁边还有些懵懂的香菱胳膊。
“香菱姐姐,我突然想起昨儿换洗的那几件小衣,似乎还在风口上晾着没收呢,这入夜湿气重,别给潮气侵了不好上身,快快,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满脸茫然的香菱带进了内侧用竹帘隔开的小小耳房里。
那竹帘还被她细心地轻轻掩上。
贾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小五儿,平常只是有些害羞胆小,但人果然是个机灵的。
此时没人,贾瑞好整以暇地看向紫鹃,且看她有什么话说。
主舱内瞬间只剩两人。
紫鹃才仿佛下了莫大决心,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嵌着螺钿的精致彩锦匣子,捧到贾瑞榻边的小几上。
“瑞大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女儿家特有的赧然道:
“这是我家姑娘得知您受了伤后,给您选的药。”
“它对止血祛疤最是有奇效,她感谢瑞大爷帮助,就让奴婢送来了。”
随即紫鹃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一股清冽中带着松脂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贾瑞的目光落在药膏上。
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只观其色泽质地,嗅其冷冽药香,便知此物绝非凡品,怕是贾府这等武勋世家压箱底的珍物。
“你家姑娘怎么有这个,是西府老太太给的吧?”
他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
紫鹃心下一惊,强自镇定道:
“老太太是担心姑娘南行水土不服,特意给姑娘防身备用的,姑娘从未用过,她说……”
紫鹃的声音更低,有些犹豫说道:
“姑娘说大人为护全船周,全受的伤,这药也算物尽其用了。”
她终究没敢说出林黛玉特意差遣这种话,但“姑娘念着”、“物尽其用”,已然将那份隐秘的关切点得明明白白。
贾瑞指尖轻轻划过那光滑细腻的白瓷盒盖,心中也有些感动。
他知道遣派丫鬟送药,即使是在船上,对黛玉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便坦然谢道:
“劳烦紫鹃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姑娘挂念,这药膏我收下了。”
又想到什么,贾瑞似笑非笑道:
“西府这老太太给心肝宝贝外孙女的好东西,到头来却被我用了去,老人家若知道了,怕是得心疼好些日子。”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调侃。
紫鹃哪里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双关,像是被人窥见了姑娘心底那份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心思。
她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辩解道:
“瑞大爷快别这么说,老太太给的,本就是为应急用的。”
“你那房里两个姐妹这么温婉伶俐,有她们伺候你,你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贾瑞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言,但目光流转间,落在暖榻小几上随意放着的西厢记。
他心念微动,便伸出手臂,将西厢用宣纸仔细包裹好,动作利落而自然,继而道:
“我也不能白受着你姑娘的礼,紫鹃姑娘,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代我转交给林姑娘。”
他将包好的书册递到紫鹃面前。
紫鹃愕然抬头,看看那方正的书包,又看看贾瑞,眼中满是疑惑:“瑞大爷,这是?”
“一点小玩意儿,给她在船上解解闷儿。”
贾瑞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笑意道:
“你只说是我偶然得的,想着她或许喜欢。”
“方才你不是提及我房里几个丫头伶俐?”
“依我看,她们加在一处,也难以跟你家姑娘比较,因为她不是尘世间的女子。”
贾瑞感叹了一声。
这话也不完全是假话,林黛玉是绛珠仙草转世,还真不是尘世女子,而在许多红楼迷中,她也是惊才艳艳的女子。
绛珠还泪,不考虑那个男主角,也的确是古典作品中最美好的故事。
但紫鹃听来,却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最后一句话,放在后世只是土味情话,连一点涟漪都翻不起来。
但在礼教严格的几天,这话却让紫鹃脸热得要燃烧起来。
天爷在上,这话是她一个丫鬟能听的吗?
这他怎么敢如此孟浪,说出这般直白、要命的话来?
紫鹃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瑞大爷!”
紫鹃又羞又急,手足无措地跺了跺脚。
“您又胡说!这话可是太大胆了,你是堂堂爷们,可不能拿我家姑娘说笑!”
但话虽如此训斥,可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异样的感觉却在悄然滋生。
这样赤裸又尊崇的赞美,由一个刚刚力挽狂澜、救了满船人性命的、沉稳又带着锐气的男子说来,竟让人生出些隐秘的欢喜。
紫鹃毕竟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贾瑞看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反而朗声笑了出来,摆摆手,重新拿起那盒药膏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