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提醒得是,有林公公在,许多关节好办得多。”
史鼐的目光望向湘云离开的方向,话题一转,悠悠道:
“云丫头也大了,大哥走得早,留下这点骨血,我们做叔父的,总得为她将来打算。
这次南下是机会,南边底蕴深厚的清贵门庭、世代簪缨之族颇多。
你此行留心留意,看看若有年貌相当、家风清正的世家子弟……也不妨先瞧瞧。
我们史家的根基,说到底仍在金陵。
如今局势难料,天下这盘棋,总得在南北都埋下些种子,往后也多条退路。”
史鼎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这两兄弟是朝堂勋贵,哪里会不知道如今的混乱局势。
“二哥放心,我会留心的,云丫头性子虽活泼,大事上并不糊涂。”
厅内茶香袅袅,两个史家如今真正的顶梁柱对坐无言,各自思量着未来的风浪与家族的前程。
窗外,湘云雀跃的笑语似乎还在隐隐回荡。
......
神京城东角,一处门庭不显的小小宅院,便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的居所。
院落整洁清冷,显出一种与官职不甚相称的俭朴。
但今日晚归的秦业,脸上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喜悦。
饭桌上,寻常几个小菜,容色极盛,眉宇间却刻意温顺恬静的秦可卿,主动给晚归父亲布菜,又照料年幼的弟弟秦钟吃了些,这才自己坐下。
他们是小门小户,既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仆役。
秦可卿看父亲高兴,便亲自布菜,也是常事。
“可儿,钟儿,”秦业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振奋,“家里要有件大事。”
“今日尚书大人传下话来,说是金陵那边,有当年留下的一处行宫,虽久不住人,但关乎龙兴之地的体面,陛下有意着工部派人去仔细勘察,拟定个修葺的方略。”
秦业语速加快了些,眼中透出光道:
“这差事竟落到为父头上了,尚书大人特地点了我的名,说我为人勤恳实在,记录翔实,曾经是南直隶人士,熟悉当地物产人工,是负责此事的最佳人选。”
秦可卿静静地听着,便道:“这是好事,父亲辛苦多年,总算有施展才能的时机,只是修葺方略,也要勘察记录,恐怕耗时不会短。”
“正是。”
秦业笑道:“此事关前朝体统,非同小可,勘察务求详备,拟定方略更要周全,少则半年,多则恐怕要将近一年。”
“为父这一去就是大半载甚或更久,留你和钟儿两个在京城,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和你弟弟便随我南下吧,一家人在一起,总算有个照应,为父也好放心,我们在神都的老宅,让老仆人看着就好。”
秦钟本就是性格柔弱,虽然有点舍不得贾宝玉,但看到父亲这么说,就只好点头称是。
秦可卿却是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父亲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一家人都带走。
只是她天性柔顺,又感念父亲养育之恩,从不曾忤逆。
她随即温和地点点头:
“父亲说的是,钟儿体弱,换个暖和地方也好,女儿也早听闻江南山温水软,也想去见识见识呢。”
秦业见女儿应允,便让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把要紧的带上,金陵那边日常所用之物,到了再添置便是。
于他而言,这事虽然琐碎辛苦,但油水极其丰厚。
秦业是京官南下,南方那些地方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许多在神都不好施展的手段,在地方上却因为没有顾忌和监督,还能大行其道。
他想:或许秦钟的未来和秦可卿的嫁妆,就在这趟南下之行里。
而秦可卿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粒,心思却已有些飘远。
金陵,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从前只在诗书歌赋里见过的词句,如今真真要踏入那片烟水迷蒙之地了。
她又想起那夜在宋府纱幔后看到的那挺拔身影,此人仿佛也要南下。
......
京城的风,裹着冬末春初的碎雪,在偌大的帝都上空打着旋儿。
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这三个金陵十二正册金钗,便似挣脱牢笼的飞鸟,即将齐聚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