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钓鱼?
没有鱼钩,怎么钓?
老道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是慢悠悠地说:“来了?”
刘建军在他身后站定,笑道:“来了,带了个朋友,想让你见见。”
老道士这才回过头。
李贤看见那张脸,心里微微一震。
那是一张极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胡子都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得像个孩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仙风道骨,又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懒散。
“坐。”老道士指了指石凳。
刘建军拉着李贤坐下。
老道士放下钓竿,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李贤。
李贤也在打量他。
“贫道张果。”老道士忽然开口,“见过陛下。”
李贤怔了一下。
他认出自己了?
张果?
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那位名满天下的老神仙,据说活了不知多少岁,能知过去未来,常骑着一头白驴,日行千里,那驴不用时折起来藏在巾箱里,要用时喷水一吹,又变成活驴。
刘建军带他来见这位?
他不是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吗?
不过,据说狄仁杰当初整治淫祀的时候,就有这位张果出手协助。
或许刘建军就是这样结识他的?
“陛下可会下棋?”张果笑着道。
李贤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看了一眼刘建军,还是点头道:“会一点。”
张果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棋子一颗颗放下,道:“这局棋,贫道摆了三年了,一直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李贤看着张果摆出的那局棋。
黑白交错,看似纷乱,却又暗藏章法。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张果看着那枚棋子,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妙。”
他抬起头,看着李贤。
“陛下这一步,是退,是进?”
李贤想了想。
“都不是。”他说,“就是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贤说,“棋在那里,子在手里,想放就放了。”
张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异样的神采。
“陛下这十四年皇帝,没白当。”
李贤笑了笑。
“真人这一百多年,也没白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刘建军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互相吹捧了。”他说,“老神仙,我哥们儿要出海了,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果看着李贤。
“出海?”
李贤点头。
“想去白令海峡,看看海豹。”
张果愣了一下。
“海豹?”
“对。”李贤说,“听说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想试试。”
张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好,好,好。”他说,“这个好。”
他站起身,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囊。
“这是终南山的土。”他把布囊递给李贤,“陛下远行时带着,什么时候想家了,闻一闻,就当回来了。”
李贤接过布囊,看着上面绣的那朵小小的莲花。
“多谢真人。”
张果摆摆手。
“谢什么。”他说,“贫道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人求富贵,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功名。陛下是第一个——求戳海豹的。”
他顿了顿。
“这个好。”他说,“这个比那些都强。”
李贤笑了。
他把布囊揣进怀里。
“真人,我还有个问题。”
“说。”
“你那驴,真是从巾箱里变出来的?”
张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朝院里喊了一声:“驴儿——”
一头白驴从屋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果看着李贤。
“陛下觉得呢?”
李贤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
张果笑而不语。
……
从道观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终南山染成金色,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李贤手里握着那根钓竿,慢慢往下走。
刘建军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根。
那是临走时张果塞给他的,说是备用的。
“那老神仙还挺大方。”刘建军说,“送竿子跟送白菜似的。”
李贤笑了笑。
“他不是大方。”
“那是什么?”
李贤想了想。
“他是觉得,这竿子跟着他,也就只是竿子。跟着咱们,还能有点别的用。”
刘建军想了想。
“什么用?”
李贤看着手里的竿子。
夕阳照在竹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知道。”他说,“可能真能戳着海豹,可能戳不着。可能戳着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可能戳不着,反而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
“都行。”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贤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神仙了。”
李贤也笑。
“是吗?”
“是啊。”刘建军说,“以前你说‘都行’,那是懒得争。现在你说‘都行’,那是真觉得都行。”
李贤点点头。
“对。”他说,“真觉得都行。”
光顺也很行。
这句话李贤没说出口,他知道刘建军能听懂。
两人继续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拉到山脚下,拉到马车旁,拉到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上。
李贤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长安城,看着城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屋顶和炊烟。
刘建军也停下来。
“怎么?”
李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
刘建军跟上去。
“好看吗?”
李贤想了想。
“好看。”他说,“一直都好看,只是以前没时间看。”
刘建军笑了。
“那以后多看看。”
李贤点点头。
“嗯,以后多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