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暗暗点了点头,政事不能只听下属官员的片面之词,要从正式的文书中确定信息,这一点光顺做得很好。
片刻后,光顺就放下了文书,看向那位少卿,问道:“王少卿,你司农寺以往核查各州府常例粮产,若有疑异,通常如何处置?”
王少卿忙道:“回殿下,通常是遣派干员,会同御史台或地方按察使,进行抽样核查,比对仓廪记录、农户田契,并访查乡里。”
“此法用于土豆,有何难处?”光顺追问。
“这……难处在于,土豆乃全新之物,各地种植田块分散,且其产量远高于粟麦,统计单位、计量标准尚未完全统一,地方官吏亦无旧例可循,造假……呃,虚报之手段更为隐蔽多变。
“且土豆易储存,不易像谷物那般通过查验仓廪存量直观判断,若要细查,恐需更多精通农事、又熟悉新式计量算学之人,耗时耗力恐倍于往常。”王少卿额头有些见汗。
光顺点了点头,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道:“旧法核查效率低,且易打草惊蛇,土豆推广乃国策,数据真伪关乎后续钱粮调拨、种子分配乃至官员考绩,不可不察,但亦不可因察生乱,耽误农时民心。”
李贤暗暗点头,光顺的点评算得上四平八稳。
但随即,李贤又看到光顺抬起了头,接着道:“我有两策,王少卿且听。
“其一,即刻以司农寺与长安学府农苑之名,联合下发一道土豆测产细则,明确规定测量田块标准、取样方法、称量器具、记录格式,要求各州县在十日内,按此细则重新核定至少三处有代表性的田块产量,重新上报。”
李贤听到这儿,双眼微亮。
光顺这个法子,实际上就是提高造假门槛,并以长安学府的权威来背书。
这的确可行。
而且,李贤发现,和自己相比,光顺似乎更擅长利用长安学府的优势。
此刻的李贤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光顺的第二策。
光顺接着说道:“其二,不必大张旗鼓派员四处核查,由你司农寺与长安学府算学科,就从此次上报的混乱数据入手。”
“从数据入手?”王少卿一脸茫然。
“嗯,具体的方法你不必过问,郑国公那边自有办法。”
光顺并没有细说具体的办法,但李贤却已经知道了光顺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建军曾用一个法子,查出了武氏族人私通外敌的证据,甚至具体到了具体的数额——大多数随机生成的数据,首位数字一出现的概率最高,首位数字越大,概率越低,到数字九的时候,大约也就半成不到的概率。
而光顺说的,应该也就是这个法子。
这点,又是李贤没有想到的。
刘建军说的对,相比于自己,光顺似乎更擅长去利用一些新兴的知识处理事务。
王少卿听到光顺这么说,虽然还不明所以,但也忙不迭地应道:“臣明白!有郑国公援手,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说完便行礼告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光顺又接连处理了数桩事务,几乎都和刘建军从美洲大陆返航后带回来的东西有关。
李贤也大概有些明白,刘建军为何会提出让自己禅让了。
相比于光顺,李贤受到的是传统的帝王教育,甚至这些传统的帝王教育还不齐全——毕竟他做太子都没有多长时间。
而光顺虽然同样没有在东宫接受过多久的教育,但他本该在东宫接受教育的那段时间,却是在长安学府接受着数学、物理、工程这些新学科的熏陶。
相比于李贤而言,他理解和信任新事物的能力更强。
而自己比光顺的优势,仅仅只是更丰富的政治经验。
经验可以通过历练积累,但理解和信任新事物的能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
如今大唐,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能理解和信任新事物的领导者。
“要驾驭这个全新的、越来越快的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仅仅懂得平衡朝堂、安抚四方、遵循祖制的守成之君。”
刘建军这句话又浮现在了李贤的脑海里。
……
唐历七十九年冬,洛阳的接任事务在韦嗣立与宋璟的配合下渐入正轨,朝中关于长安学府“专权”的杂音,也因玉米、土豆的惊人产量而暂时沉寂。
更多人开始暗自盘算那“营造债”可能带来的收益——毕竟,能让亩产翻数倍的郑国公,或许真能让铁轨上跑出金马来。
光顺的担忧又一次奏效了。
但结果却似乎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大量的权贵开始买入营造债,刘建军的小金库也越来越充盈。
……
至于李贤,自从察觉到光顺的确有独立处理政务的能力后,他也开始将更多日常政务交予光顺处置,自己则时常轻车简从至长安学府。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长安学府的了解太少了。
他开始有点后悔对长安学府保持“放养”的状态了,这样,他或许还能在皇位上再坚持一段时间。
这或许是对权力的留恋,也或许是遗憾。
但他却没有想过反驳刘建军的建议。
因为他知道,刘建军是为了大唐好。
……
在长安学府,李贤也的确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正值铁路工程进行时,青年学子们在刘建军与工匠的指点下,学习测算、制图、乃至铆接铁轨,他们眼中没有对“奇技淫巧”的轻蔑,只有专注与好奇。
李贤有时会想,光顺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浸染了八年,他的思维,或许真的已与自己这一代不同。
……
唐历八十年,春,三月初三。
历时近一年,集中了帝国新式工坊最强产能、上万民夫分段并进、火药开山与钢铁轨道并用的潼关—陕州实验铁路,终于宣告全线贯通。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明媚。
潼关以东新筑的火车站台周围,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李贤携太子光顺,率文武百官亲临。
整个火车站台以水泥夯筑,平整宽阔,两条黝黑发亮的铁轨笔直延伸,消失在远方。
铁轨旁,每隔数丈便矗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杆,杆顶悬挂着红黄两色旗,这是学府制定的铁路信号标识。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停靠在站台一侧的那头钢铁巨兽。
相比于李贤上次在长安学府见到的,它更加完整,车头后方也并非空载,而是连接着五节同样以钢铁为骨架,蒙着厚重木板的车厢。
今日,火车要试运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