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什么意思?我……正值壮年,国事虽繁,尚可支撑,光顺虽渐长成,然储君之位未久,历练尚浅,何以骤然提及此事?”
他心中念头飞转。
禅让?
自古以来,若非迫于形势,哪个帝王会在太平之年、自己身体尚可时主动思虑此事?刘建军突然提出,是觉得他李贤已经老了,精力不济,跟不上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了?还是……别有深意?
刘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啜了一口,目光投向那已经开始发出低沉嗡鸣的火车头。
炉火正旺,鼓风机的声响越发清晰。
“贤子,”他开口:“你看看那东西,它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它能拉多少东西?跑多快?能把长安和洛阳拉得多近?将来,它又会把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李贤一脸茫然。
他不太明白刘建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看着刘建军一副等待自己回答的模样,他还是沉吟道:“我……能想见其便利神速,必是远胜车马舟楫,至于大唐未来……当是物流畅通,四方货殖如流水,国力愈加强盛。”
“想得还不够远。”刘建军转过头,看着李贤的眼睛,“或者说,站在你现在的位置,有些远,你看得到,但未必够得着,也未必……适合去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火车,这铁路,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精密的机器,更大规模的工坊,更复杂的金融体系,更频繁的海外往来,还有那些新作物推广中必然带来的土地、人口、税赋的连锁变动……每一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驾驭这个全新的、越来越快的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仅仅懂得平衡朝堂、安抚四方、遵循祖制的守成之君。”
李贤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刘建军话中的事实。
这些年,他越发觉得处理某些新兴事务时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是涉及那些需要全新知识去判断的领域,往往需要依赖姚崇等人乃至长安学府的报告,自己难以深入把握。
身体虽无大恙,但熬夜批阅奏章后的疲惫感,确实比早年更甚。
至于锐气……平衡朝局、稳扎稳打已成习惯,那种破釜沉舟、不计眼前得失的冲动,似乎真的在岁月中慢慢沉淀了。
“可……光顺行吗?”李贤迟疑道。
“光顺不行。”
刘建军说完,李贤又一次愣住。
光顺不行,难不成他刘建军想要当皇帝?
“至少现在就让他坐到你这个位置上不行。”刘建军又指着火车头,道:“就像这火车头,锅炉压力没上来,阀门没调好,你硬要它拉着十几节车厢跑,非但跑不动,还可能炸了炉。”
李贤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疑惑更深:“那你究竟是何意?既说他不行,又提禅让?”
刘建军放下茶杯,“贤子,咱俩捋一捋。从本朝开国算起,这皇位传到今天,哪一次是真正太太平平、顺顺当当的?”
他抬起眼,直视李贤。
李贤心头一震。
高祖开国,看似禅于太宗,实则玄武门惊变,血染宫门,兄弟喋血,方才鼎定。
太宗英明神武,可高宗皇帝继位之初,关陇旧臣、山东士族、宗室元从,哪一方是省油的灯?若无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顾命大臣强力支撑,加上父皇自身的隐忍筹谋,那位置能坐得稳?
再说到父皇这一代,问题就更多了,大宝甚至一度被母后所掌控。
李贤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与我……和光顺何干?”
“大有干系!”
刘建军笃定道:“因为这个继位不顺的‘诅咒’,每一次都会消耗巨大的国力,内耗无数的精英,打断政策的延续!太宗朝的贞观之治若继位平顺,是否能更长久?高宗朝若没有帝后之争的牵扯,是否更能专注内外?
“而你,贤子,你登基后花了多少力气在稳定朝局、清除隐患上?这些精力,本可以用来做更多夯实国本、开拓进取的事上!”
李贤想说自己没花多少力气去稳定朝局和清除隐患来着的,但考虑到刘建军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又觉得那点时间和精力对于刘建军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浪费了。
刘建军接着道:“可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难道还要让那‘继位诅咒’再来一次吗?等你某一天龙驭上宾,光顺在毫无准备、或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继位,面对这个复杂百倍的新大唐,他要花多少时间来稳固自己的权力?
“要平衡多少新旧势力的冲突?这中间又会生出多少波折,延误多少时机?”
“所以……”李贤被刘建军说的有点迟疑了。
“所以,”刘建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要打破这个诅咒!我们要创立一个新的‘祖制’,一个能让皇位平稳、高效、顺理成章交接的定制!
“这个‘祖制’就是:皇帝在位至五十五岁左右,或自觉精力不足以处理繁剧新政时,便主动内禅于已成年的、经过充分培养的太子。
“禅位之后,皇帝成为太上皇,但仍居长安,保留相当程度的尊荣和顾问权责,特别是在重大国策、军事外交、以及……镇抚旧势力方面。
“用你丰富的经验和威望,为新车手保驾护航,扶上马,再送一程!
“直到新皇帝完全站稳脚跟,朝局彻底平稳过渡,太上皇再逐步淡出,颐养天年。”
刘建军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看着李贤,道:“难道你不想去看一看白令海峡,看一看美洲大陆?在你身子骨还能动的时候,去乘风破浪,去披荆斩棘,难道你真想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干到死啊?”
李贤被他说的一愣。
原本一个沉重的话题,在刘建军的话语下,竟变得轻松了许多。
李贤不由得想起了刘建军归来时的描绘,那些关于冰川如墙、巨熊如山、密林如海、异域文明的奇诡画面,并非没有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只是帝王的责任如山,将那点涟漪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此刻,刘建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是啊,凭什么他刘建军能乘风破浪八年,见识天地之奇,而自己就得永远困在这九重宫阙、案牍劳形之中,直到老死?
“噢,火车动了。”刘建军突然开口。
李贤下意识看向火车头。
只见那漆黑的火车头,巨大的驱动轮先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紧接着,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