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真给大唐带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春耕结束后,李贤本以为刘建军会像以往一样窝在长安学府内“养老”,但谁知道他突然就以长安学府的名义向李贤、户部、工部提交了一条申请。
申请的内容,大约是在来年开春前到未来的五到十年内,动用六千余万斤钢铁、以及征调近万民夫。
但具体做什么却没说,只说是长安学府未来的大计划。
六千万斤铁,这几乎是大唐官冶监精钢年产量的十倍有余——这还是因为刘建军在远航前提出了五年计划,大唐举国上下发展重工业的前提。
若是放在八年前,这六千万斤铁,就足以让整个大唐崩溃。
刘建军显然也知道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私下里讨论的,所以,他在春耕结束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便穿上了他的国公朝服,站在了百官的最前列。
这也是刘建军自海外归来后,首次正式穿着国公冕服立于文官班首。
殿中百官看向刘建军的目光都带着打量和探究。
李贤看了一眼刘建军,见他没有表示,便将那份由长安学府呈递、语焉不详却数额惊人的申请,交由内侍当殿宣读。
“……请于来年春始,计五年至十年期,陆续调拨精铁六千余万斤,征发健壮民夫万人……以应‘固本强基’之亟需。”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话音刚落,殿中先是一寂,随即哗然。
“六千余万斤铁?!”
“还要征发万民?!”
“此非穷兵黩武乎?!”
“长安学府虽有功于社稷,然如此巨量物资人力,所欲何为?总需有个说法!”
率先发难的是户部尚书,这是一位以持重守成著称的武周时期老臣,像他这种能历经“两朝”依旧肩挑重任的,大多都是在朝中威望颇高,且办事能力卓越的人。
“陛下!自郑国公献策推行固本之策以来,朝廷举力增铁,历八年方有今日之效,年得精铁六百万斤,已倾注国力甚巨!今骤然索要十倍之数,且跨时十载,臣敢问,此铁作何用途?
“若为军备,如今四海靖平,北庭、安西皆传捷报,何须如此巨量?若为民用,则农具、铁锅、建材之需,断无此数!
“且征调民夫万人,如今玉米、土豆初植,正需人力深耕广种,此时抽调民力,若误农时,恐伤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此议万不可轻许!”
若说户部尚书的拒绝还是就事论事的话,那紧接着,一位御史台官员的出列,言辞就更为激烈了。
“陛下!郑国公海外归来,带回祥瑞,功在千秋,然功高不可自恃,权重不可僭越!
“如此不明用途,便索要倾国之铁、万民之力,与古之权臣‘挟不测之需以邀君父’何异?
长安学府虽专研格物奇技,终非朝廷有司,岂可凌驾于户部、工部之上,空口白纸便调拨天下资财民力?此例一开,国将不国!臣请陛下,驳回此议,并问郑国公一个‘靡费国帑、动摇国本’之由!”
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或从财政,或从礼制,或从民生,甚至连带着,将之前已经派往洛阳的宋璟都拿出来说事。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李贤也听得头疼无比。
倒是刘建军始终垂眸而立,面色平静,一直等到殿中嘈杂声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出列,开口:“陛下,诸公。”
他声音不大,但此时众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所以听起来清晰无比。
“诸公所虑无非三事,一,要这么多铁何用?二,为何此时要?三,长安学府凭何要?”
不等群臣出言,他又接着道:“这第一个问题,请恕臣此刻不能明言。”
这话一说完,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几位老臣更是面露怒色,仿佛受到了戏弄。
但刘建军依旧没搭理他们。
“非是臣故弄玄虚,亦非有意欺君瞒上,此物之用途,关乎国运,牵连甚广,其具体形制、营造之法,乃长安学府汇聚群贤才智,历经数年推演、试制,方得之秘要,干系未来数十年帝国筋骨命脉之再造,若于此刻朝堂之上尽数宣之于口……”
他顿了顿,这才看向带头的那几位老臣,问:“若诸公愿以身家性命及身后九族,甚至是身后千古之骂名来作保,刘某倒是不介意直言。”
刘建军这话说完,那几位老臣脸色明显一窒。
这就是李唐老臣的通病,自己甚至是身后家族的性命都不重要,但要是说到身后的声名,这些人就要犹豫再三了。
至少,若只是为了一个答案就赌上这些,在他们看来是不值的。
刘建军又一次拿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至于第二个问题,为何此时要……
“诸公只见六千余万斤铁似天文数字,却不见我大唐钢铁产能正节节高升。
“第一个五年,我等将精铁年产量从二百万斤提至四百万斤,第二个五年,目标便是突破千万斤!增产出来的这些钢铁如果无处可去,堆积在库房之中,与顽石何异?
“反而会拖累矿冶,挫伤匠户之心!
“更何况我要的这六千万斤铁,不是一年要完,是分五年、甚至十年慢慢消化,所以,这六千万斤铁,本身就是我大唐日益增长的钢铁产量的最大订单。
“它要养活的,不仅仅是未来参与其事的万名民夫,更是背后数十万计的矿工、炉匠、运输民夫及其家小,这是一个以工代赈、以需促产、将新增国力循环起来的宏大布局!岂是简单一句‘靡费’可以抹杀?”
刘建军的话掷地有声,但朝堂中从来不缺不同的声音。
一位官员在此刻插言:“纵然如郑国公所言,此物关乎国运,需增产钢铁以应,然何以非得是长安学府主导?
“工部、将作监、军器监,人才济济,规制完备,岂不比学府那些纸上谈兵的学子更堪大任?郑国公莫不是想借机密之名,行专权之实,将帝国重器尽掌于私人之手?”
这个问题就更加尖锐了,直指权力分配。
实际上,这也是朝堂百官们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