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嗣立?可以用啊……不过我对这人不熟,这样吧,回头你在我这儿领个人,有他看着肯定没问题。”
刘建军丢掉手里的锄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刚刚把一片看着和土豆差不多的东西埋进土里,但却不是整颗埋进去,而是切成小块,埋了进去。
李贤记得刘建军管这东西叫红薯,或者番薯。
意为番邦而来的、红色的薯。
李贤好奇的看着刘建军弄完,问:“这东西,这样也能养活吗?”
洛阳之事悬而未决,李贤心里实在挂惦得紧,便打算跑来问问刘建军的意见,可到了长安学府,却发现刘建军正组织着整个长安学府的学生们种地。
是正儿八经的种地。
刘建军正让雷霆卫们教导长安学府的学生们怎么种植那些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新作物。
作为长安学府的院长,刘建军当然也是言传身教,亲自下地。
长安学府经过这些年的扩建,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能独立存续的机构,外部有诸多类似棉花工坊的部门赚钱,内部有近千亩的良田供给,整个长安学府,就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园。
有这么大面积的良田,长安学府内部自然也有专门从事农事生产,每逢春耕、秋收,长安学府便会组织学生们从事农业活动,将之称为“身体力行”。
但长安学府的学生们却不忿,觉得学府是在压榨他们的劳动力。
八年过去,最初在长安学府入学的那一批工匠子女早已毕业,被分发到各州各道担任底层官吏,就连光顺也被返回东宫,开始正式接手一些储君的教导了。所以,现在留在长安学府的,多是这些年内新招的学生。
这些学生接受了长安学府的新思想,但本身家庭却并不算太过困顿,竟也碰撞出了不一样的火花——压榨劳动力这种话,听着就像是刘建军嘴里会蹦出来的词儿。
“这东西本质上就是植物的根茎,所以切段也是同样能养活的,而且切块的时候可以剔除一些腐烂或带病的部分,能种出来更优质的苗子。”
刘建军随口解释了一句,双手叠在一起,撑在锄头把的末端,样子像极了一个常年从事农事的农人。
李贤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失笑:“带头种地的国公,恐怕也就你一个人了。”
“这算什么,刚到美洲大陆那会儿,暨子都被派去种地了,他不是国公啊?”
刘建军满不在乎的笑,但李贤却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体会到这趟美洲之行有多辛苦。
武攸暨的性子李贤是知道的,他自小就是标准的纨绔子弟,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样的人都需要下地去种地了,可想而知当时人手紧张到了什么地步。
李贤想了想,道:“这趟美洲大陆之行,牺牲的人员名单我已经看过了,该给的抚恤,一分一厘都不会少的。”
刘建军愕然,然后笑道:“行,有心了。”
“你刚才说从长安学府里面派个人一起去长安,派谁?”李贤又问。
“宋璟。”
“宋璟?”
宋璟这个人,李贤印象还算深刻,他是长安学府成立以来的第一批先生,尤擅律法和实务,在长安学府内被刘建军安了个“训导主任”的职务。
按照长安学府的职务分配,这所谓的训导主任,大约等同于一个下州刺史的品阶。
但不管怎么说,宋璟依旧只是个教书先生。
让他去辅佐韦嗣立,管理偌大一个洛阳,能行吗?
刘建军像是看出了李贤的迟疑,笑道:“放心吧,这人不比姚崇差的。”
这次,李贤有点惊讶了。
姚崇的能力李贤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李贤每每遇到家国大事,他都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如今长安的朝堂班子,几乎就是姚崇、苏良嗣、张柬之等宰相班底撑起来的。
刘建军竟然把宋璟和他相提并论?
“那行,就听你的。”李贤笑了笑,算是认可了这个人选。
“对了……”刘建军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犹豫用不用韦嗣立,是因为这人以前是你母后的人?”
“嗯。”
李贤诚实点头,跟刘建军没必要说那些弯弯道道的。
“这事儿我得批评你。”刘建军难得的板正脸色,道:“用人,尤其是用能人,切忌以‘是谁的人’来做取舍,要紧的是看他‘能做什么事’,以及‘愿不愿为你做事’。”
说到这儿,刘建军从一旁的竹筐里又拿出来了一块红薯。
接着道:“看这红薯,有些芽眼坏了,有些还鲜活着,咱们要做的,不是把整块都扔掉,而是把坏的切掉,留下好的部分去育苗。
“韦嗣立这个人,确实曾是皇后亲近的臣子,但他在地方上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吏治、水利都做得明白,这便是他‘好的芽眼’。
“你把他放到洛阳那个位置上,一是用其长,二是观其行——看看这块‘薯块’,在新的水土里,到底能长出什么样的苗,结出什么样的果。
“你若心里总记着他是谁的人,即便用了他,也会处处提防,事事掣肘,这般用他,就好比把薯块种下,却天天担心它有毒,隔三差五就要挖出来看看,再好的苗也让你折腾死了。
“疑人勿使,使人勿疑,这是古训,你这个皇帝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刘建军前面的话说得还有道理,李贤深以为然。
但轮到最后一句,李贤又有点傻眼了,道:“疑人勿使,使人勿疑?这是何时来的古训……不过这话倒是说的有些道理。”
“咳咳,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刘建军略显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这是我航海的时候跟暨子他们说的,出现的比现在早,那不就是古训了么?
“对了……不说这个了,我出发前不是给了你一个竹筒么?”
“嗯,怎么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还我!”刘建军搭在锄头上的一只手朝李贤伸出来。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说道:“瞅你那德行!我现在从哪儿拿给你?那东西放在紫宸殿里呢!”
“嘿嘿,行,回头拿给我就行,或者你干脆烧了也行。”
“烧了?”李贤疑惑。
“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我写的,你还不还给我的,有什么影响?只是不想里面的内容被人给看了去了。”
“那你不担心我看?”
“你要看这八年里有无数机会看。”刘建军又翻了个白眼,凑近了一些,笑嘻嘻道:“你看了没?”
“看了。”李贤板起脸,想要捉弄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