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大河深入,后来确实遇到了筑有大型石头城邦的文明。”
刘建军描述起那些用巨大石块垒砌的神庙、宫殿和金字塔状的高台,广场上树立着雕刻有复杂图案和象形文字的石碑。
“他们有祭司阶层,掌管历法、祭祀和知识,他们的历法极其精密,对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掌握很深,甚至能预测日食,城邦间有贸易,也有战争,战士使用黑曜石制成的锋利武器,还有坚韧的藤盾……
“但他们没有轮子,没有大型驮畜,运输主要靠人力,也没有金属冶炼,工具以石、木、骨为主。
“咱们和他们一开始的接触并不算顺利,但好在我们有铁甲,有钢刀,还有轰天雷和威武大将军,最终和他们达成了平和……”
苏良嗣好奇地插嘴问道:“既无驮畜,如何搬运巨石建城?”
“全靠人力。”刘建军答道,“成千上万的人,用圆木做滚杠,用粗麻绳牵引,一寸寸挪动那些数万斤的巨石,那种场景,既让人觉得震撼,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实际上他们和咱们之间的战争……姑且算是战争吧,也几乎全都是靠人海堆砌。”
殿内一时默然。
一个拥有辉煌石质建筑和精密天文历法,却连轮子和驮马都未曾广泛使用的文明,其矛盾与独特,让这些见惯风浪的大唐重臣也陷入沉思。
见无人发问,刘建军又继续说起了那所谓美洲大陆的所见所闻。
“在美洲停留数年,我们收集了足够的种子、样本,并且将一些作物改良,记录了所见所闻,也初步绘制了那片大陆东岸的部分地图。”
刘建军的声音将众人从对远古巨石文明的沉思中拉回,“那时,归心似箭,我们最初的想法是沿原路返回,再次尝试穿越那北方的冰海,或者至少沿着探索过的海岸线西撤。”
李贤听到这里,心里边揪了起来。
现在就该说到刘建军为何会从西边回来的问题了。
“但那片我们刚刚跨越的海洋却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刘建军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悸和后怕:“回程的时候季节已变,我们遭遇了与来时完全不同的逆向风和洋流,船队顶着风浪艰难挣扎了一个多月,进展微乎其微,淡水和食物却在飞速消耗。
“更麻烦的是,海况变得异常复杂,涌浪变得毫无规律,更为庞大恐怖的风暴云团在海平线上移动,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海岛……”
李贤听得眉头紧锁,他虽未亲历,但也能想象到那种绝望。
他更关心刘建军是怎么回来的。
“我们不得不召开船队会议,做出了决定……”刘建军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屏息凝神的面孔,说出了一个让众人都震惊的结论:“不再回头向西,而是继续向东航行。”
“向东?”光顺脱口而出,满脸困惑,“阿叔,你们已在美洲之东,再向东……岂不是离大唐越来越远?”
“当时几乎所有理智的人都这么想。”刘建军笑了笑,又道:“但,我们根据在美洲高地观察星辰、测量日影的记录,以及之前在海上的一些见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推测。
“大地不是平的,而是一个球。”
“球?!”
在场众人都惊呼了起来,唯独只有李贤暗暗皱了皱眉。
他想起刘建军当初出发的时候,就曾提出过向东或者向西前行,他总觉得刘建军得出这个结论,并非是通过什么在美洲大陆上的推测。
“你是说……我们脚下这万里江山,千秋社稷,是踩在一个……圆球上?”张柬之瞪大了眼,白发白须扬起。
光顺就说得直接多了,他惊呼道:“那……站在球下方的人不是就掉下去了?”
刘建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诸位可曾留意过,月食之时,投在月轮上的那片阴影?”
众人一怔。月食常见,但那阴影……姚崇沉吟道:“月食乃‘天狗食月’,阴影晦暗,有何特异?”
“形状。”
刘建军接着说道,“每次月食,无论大小,大地投在月亮上的影子,其边缘始终是一道圆润的弧线,而绝非方角或其它形状。
“诸位可曾细思,若大地是平坦无限延伸的巨盘,其影子投射到月面上,随着月、地、日三者位置移动,影子边缘的形状会千变万化,绝不可能次次皆为完美的圆弧。”
他顿了顿,李贤也随着他的停顿开始了思考。
“此其一。”接着,他又问:“若有船只离港远航,消失在远方海平面,是先看不见船身,还是先看不见船帆?”
这问题更贴近生活。
久在东南沿海的张柬之捻须回忆:“似是……先不见船身,那高高的桅杆和帆,还能在海上多留片刻。”
“正是!”刘建军点头肯定。
“若海面是平的,无论远近,我们应当同时看到整条船逐渐变小、消失,唯有海面本身是弯曲的,船身才会先被弧形的地平线遮挡,而更高的桅杆帆顶,才会最后消失。
“反过来,当船只归来时,也是先见帆尖,再见船身,此乃航海水手皆知的现象,只是平日未必深思其理。”
他拿起桌上一颗浑圆的贡橘,又拈起一枚铜钱:“若大地如这铜钱,平坦延伸,远处的船只会整体变小,但若大地如这橘子,是个曲面……”
他用手指在橘子表面模拟船只移动,“那么,船身自然会先沉入弧面之下。”
直观的比喻比任何玄奥的理论都更有冲击力。
这下,连李贤都下意识地盯着那枚橘子和铜钱,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所以……你就敢因为这么个简单的推测,带着船队往东走了?”苏良嗣瞪大了眼惊呼。
“当然不只是简单的推测,实际上在学府学生的帮忙下,我们甚至计算出了脚下这颗球的大致直径,再按照咱们的速度,推测出了咱们大概多久能抵达长安。
“而且咱们实际返回的时间,也证实了咱们的估算是正确的。”
眼见着其他人似乎还是一副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样子,刘建军指着逐渐降下去的炭火,苦笑道:“咱们总不能在这时候算一遍吧?”
众人哈哈大笑,算是暂时揭过了这个话题。
这时,李贤终于能插上嘴,问了个他一直关心的问题:“刘建军,那你说的那玉米土豆什么的,亩产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