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准没安什么好心思。
李贤看到刘建军嘴角带起的笑意时就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
碗里那红彤彤的酱汁看着太有食欲了。
尤其,这东西还是刘建军远航带回来的,李贤就想尝尝这新东西是什么味儿的。
刘建军总不至于害他。
“尝一点点……应该没事儿吧?”
李贤这样想,然后尝试着卷了一块羊肉卷,放入蘸酱碟里,蘸了一点那被称为辣椒的蘸料。
放进嘴里。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冲李贤的天灵盖。
那不是一种味道,更像是一种刑罚。
准确的来说,就好像有人在拿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嘴里边疯狂捣鼓,从舌苔到喉管,无不在承受这种酷刑。
随之而来的,才是一种巨辣无比的感觉。
李贤瞪大了眼。
他在听到刘建军说这东西叫辣椒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这东西肯定是辛辣的。
但他没想到,这东西能这么辣!
刘建军说的对,茱萸、姜什么的,放在它面前简直都不能被称之为辣!
几乎就是一瞬间,李贤就变得面红耳赤,头顶甚至都冒出了热汗。
尤其,这时候刘建军还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哈!”
然后,刘建军在李贤瞪大的双眼中,用勺子舀了一勺辣椒酱,就那么直接放进了嘴里,脸上还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这才对味儿嘛!”
刘建军的舌头肯定是坏了,这么辣的东西竟然还觉得好吃。
更让李贤惊讶的是,武攸暨、李思训、薛仲璋三人,竟也对这所谓的辣椒痴迷至极,一口辣椒入口,满脸的满足。
这会儿的李贤已经再顾不上去看他们吃这辣椒了,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酸梅饮,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这才好受了许多。
光顺在一旁看得又是担心又想笑,忙给李贤递上温热的帕子,低声道:“父皇,喝点酪浆或许能解些。”
一旁的上官婉儿有些嗔怪地看了刘建军一眼,却也忍不住好奇,用筷子尖蘸了极小的一点辣椒酱,轻轻舔了一下,瞬间也被那霸道直接的辣意激得蹙起了眉头,轻轻吸了口气,却很快舒展开:“果真……别有一番烈性风味。”
张柬之和姚崇两位老臣较为持重,见李贤都被辣成这样,更是小心翼翼,只敢用筷尖沾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儿,放入口中谨慎品味。
张柬之眉头紧锁,细细感受良久,才缓缓道:“辛烈迅猛,确非中土茱萸可比,此物性极热,常人恐不宜多食,然于边塞苦寒之地或阴湿之处,或真有奇效。”
姚崇则被那一点辣意冲得咳了两声,苦笑道:“老夫是无福消受这般至味了,不过,郑国公既特意带回,想必不止是为了捉弄……”
他看了李贤一眼,把“陛下”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不止是为了佐餐,此物可易种植?产量如何?”
话题被自然地引回了正事。
众臣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了刘建军这次远航的所见所闻、所得。
刘建军见到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也就放下了筷子,缓缓开口。
“去美洲之前,我们最初的路线,是向东北,寻找通往极东之地的航道,那地方,和我们所知的任何海域都不同,越往北,天光越是怪异,夏季的白昼长得没有尽头,夜里太阳也只是贴着海平线滑过,天空是诡异的青灰色,海水变得越来越冷,颜色是一种沉郁的墨绿,上面开始漂浮零星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大的像屋舍,小的如磨盘……”
光顺忍不住轻声问:“那便是……冰川?”
“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在后头。”
刘建军摇摇头,“再往前,海面上不再只是浮冰,你会在浓雾散开的刹那,看到远方天际线上,矗立着一道接一道、绵延不知几百里的白色高墙。
“那才是冰川,真正的冰川。
“它们不是浮在水上,而是从陆地上一直延伸到海里,高数十丈甚至上百丈,通体是一种刺眼的白,边缘却透着诡异的蓝光,像巨神的牙齿,死死咬住海面。靠近了,能听到它内部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那是冰在移动,在崩裂。
“时不时就有小山一样的冰块从崖壁上剥落,砸进海里,激起滔天巨浪,那声音像天崩地裂……”
李贤彻底沉浸到了刘建军所描述的那个世界。
站起来比两个成年男子叠起来还高,通体雪白的巨熊,像是神话中鲲一样能遮天蔽日的大鱼,翻卷起来甚至比紫云楼还要高数倍的巨大海浪……
刘建军的这八年,比李贤上半生所经历、见识过的任何人和事都要精彩。
“这还只是第一年……”刘建军的声音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得。
李贤忍不住苦笑。
合着自己前半生的经历,还不如刘建军一年里的所见所闻。
“我们最初登岸的地方,是片无边的密林,树木之高大,远超秦岭古木,有一种树,树皮光滑如铜,高达二十余丈,树冠亭亭如盖……
“我们遇到了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在那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成片种植的玉米,不是我们想象中稀疏的庄稼,而是一片青纱帐,秆子比人高,顶上抽出红缨,怀抱粗大的棒子。
“当地的农人用简陋的木石工具耕作,但他们对天时、雨水、乃至不同玉米品种的特性,有自己一套传承已久的经验,我们停驻下来,用携带的盐、布匹和小铁器,换取种子和学习他们的种植方法……”
张柬之听得专注,此时问道:“如此说来,当地农事虽显粗朴,然能养育一方之民,其耕作、贮藏之法,亦有其独到智慧,不知其民风如何?可有城郭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