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在这种情况下,高丽王给高汤的谈判权力会是什么?”
李贤隐隐有些听懂刘建军的话了,心跳很不争气的漏跳了一拍。
李贤当然明白刘建军的意思,边疆路远,想要来回传递消息根本来不及,所以,高丽王会以最坏的打算来考虑和大唐一方的谈判,能给到高汤的底线,也绝对是高丽最坏的结果。
而刘建军方才说了,高丽甚至都要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
“所以,高汤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刘建军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贤,道:“只要能不亡国灭种,咱们把他们当成泥巴随意揉捏都行!
“一体两制,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我才说恭喜你开疆拓土两千里。”
说到这儿,刘建军有些感慨的靠过来,揽着李贤的肩膀道:“贤子,我发现你还真是个有大气运的人,说实话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高丽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危机……就像突厥人本不应该打过来一样,是变数。
“当然,那次的事儿已经有了解释,是因为武承嗣他们通敌。
“可高丽呢?
“我想了许久,只能将这事儿归咎在国内城失守上,或许是国内城失守导致了一系列变故,让高丽走上了穷途末路。”
李贤失笑:“高丽本就是一个多民族小国,那么多种人,那么多种不同的信仰和文化,集中在那么小的领土上,出现问题有什么奇怪的?你如何就确定是国内城导致的呢?
“再说了,就算是国内城……那打下国内城的首功不也还是你么?
“所以,说到底,有大气运的人是你,而我最大的气运,是在巴州遇到了你。”
刘建军嘿嘿一笑站起身:“整那么煽情做什么?回头搞定了高丽的事儿,记得来吃喜酒啊!”
然后背对着李贤,挥了挥手就踏出了麟德殿。
……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麟德殿再次被布置为谈判场所,只是这一次,撤去了多余的酒宴装饰,殿内气氛明显比前两次更加严肃而直接。
李贤端坐御案之后,张柬之、姚崇、刘建军、苏良嗣等重臣分列在一侧,高丽使团方面,高汤带领着主要副使及一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出席,坐在另一侧,乐浪公主并未在场。
看来,高丽一方也意识到了今日的谈判是一场纯粹的政治交锋。
高汤今日的神情,比三日前宴席上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疲倦,他行礼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迂回试探,而是开门见山:“陛下,诸位相公,郑国公。三日前,郑国公所提一体两制之策,外臣已连夜深思,并与副使等反复推敲。
“此策……确乎前所未有,关乎我高丽国体命脉。”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做着某种妥协,道:“我王确有诚心,愿与大唐永结盟好,息止兵戈。然‘一体’之议,涉及根本,外臣斗胆,敢问陛下与诸位相公,此策之中,具体何为‘一体’,何为‘两制’?我高丽王室、宗庙、官吏、百姓,于‘一体’之下,将处何地?于‘两制’之内,又有几何自主之权?还请明示。”
李贤心中一震,果然,刘建军猜的没错。
高汤这番话,已经等于默认了“一体两制”这个框架可以作为谈判基础,现在开始进入讨价还价的实质阶段。
李贤微微颔首,看了张柬之一眼。
张柬之会意,他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纲要,说道:“高使臣问得好。所谓‘一体’,首要在于名分与大政。其一,高丽王需去帝号,接受大唐皇帝册封,为‘大唐安东都护府辖高丽国王’,永为大唐藩屏,此乃正名分,定君臣。
“其二,外交、国防、关税及重要矿产山林之权,收归大唐安东都护府直辖,以确保边疆永固、资源统筹,此乃收关防,固根本。
“其三,大唐律法为根本法,高丽可保留部分不与大唐律冲突之旧俗旧法,然涉及谋逆、通敌、重刑等案,终审权在大唐,此乃明法度,保公正。”
每说一条,高汤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但他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打断。
张柬之继续道:“所谓‘两制’,便是在此‘一体’框架之下,予高丽相当之自治空间。高丽王室尊荣不减,宗庙祭祀如常,内部官吏任免、民政治理、除归‘一体’之部分的赋税征收、文化教育等事务,原则上由高丽王及其臣属自主,大唐派驻之长史、司马等官,主要起监督、联络、协助教化之责,非直接干预日常行政。
“此外,大唐将协助高丽兴修水利,推广农桑良种,开放商路,共享部分技艺,以助高丽民生富足。”
这时,刘建军起身道:“高使者,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既然都是聪明人,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高丽内部出了什么问题,竟让你们想到了用和亲来求和这样的方法?”
高汤明显愕然了一阵,但随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苦涩一笑:“谢郑国公赞誉,只可惜高丽就我一个聪明人,但大唐……满堂皆是。
“我听闻在长安的仅仅还只是大唐宰相的半数之数,皇帝陛下甚至还留了更多的宰相班底治理洛阳。”说到这儿,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艳羡之色,道:若我高丽,能如大唐一般富饶,若我高丽,能如大唐一般人才济济……”
李贤正想说些什么,但他忽然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既然郑国公如此快人快语,那下国使臣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高丽小国寡民,兼之国内族群混杂,百济、新罗遗民未附,靺鞨诸部时叛时降,去岁国内城一失,北门洞开,营州唐军虎视眈眈,此乃外患。
“然外患虽急,内忧更甚。
“我王……数月前突发风疾,卧榻难起,虽神智尚清,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王世子年幼,诸宗室、权臣各怀心思。北境数城守将已不听平壤调遣,南境百济遗民首领近日接连遇刺,局势混沌……有人,想趁乱火中取栗,甚至引外兵自重,甚至其中还有日本国的影子……”
他这番话,虽未直言,但已将高丽危如累卵的处境勾勒得清清楚楚。
主君病重,少主年幼,权臣窥伺,边将离心,地方动荡,还有不明势力在暗处搅动风云。任何一个问题单独出现都足以让一国焦头烂额,如今数症并发,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难怪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求和,甚至病急乱投医到想用和亲来绑定大唐。
“外使最初前来,只是抱着和亲以求国内城的想法,若得国内城,我高丽外患尽除,届时,慢慢处理内忧便是。”说这话的时候,高汤眼神里满是自信,仿佛国内城的内忧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似的。
但随后,他面色一苦:“可谁曾想短短数月时间,情况竟急转直下……
“王上的病情虽未恶化,然平壤城内,流言四起,皆言王上已然不豫。有宗室勾结北境将领,以‘清君侧、保社稷’为名,私调兵马,向南移动,南境百济遗民之地,非但首领遇刺,更有数股人马打出‘复国’旗号,阻断商路,袭击官衙。
“甚至……甚至南边海上的倭国船只,近来也频繁出现在我沿海,与某些地方势力接触频频,其心叵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李贤,又扫过张柬之、刘建军等人,语气近乎绝望:“外臣离国不过月余,局势竟糜烂至此!
“如今高丽,外有大唐雄兵压境,内有宗室将领疑似谋逆,地方遗民思动,外寇倭人觊觎……已是四面楚歌,危若累卵!
“我王……我王手诏,命外臣不惜一切,务必求得大唐止兵,并……恳请上国,念在往昔藩属情分,能施以援手,助我高丽平息内乱,保我王氏宗庙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