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拓也的手指在日志报告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有半点野原预想中的紧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忧心忡忡的野原组长，到同样面色凝重的哈里，最后落在了汤姆·卡林斯基的身上。
“野原桑，这不是问题。”中山拓也开口，声音平稳，“这是是市场给我们颁发的第一轮反馈。”
“五千次的下载，只是冰山一角。这些人是最好奇、最积极的先头部队。”中山拓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当BBS正式上线，在BBS里面开始了他们的讨论甚至争吵，以及第一个创业者在‘Startups&VC’版块里发帖寻求融资……你觉得用户会变少吗？”
他没有回头，但问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在场每个技术人员的心湖。
不会。
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我们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峰值，而只是互联网大潮的开始。”中山拓也转过身，用笔点了点野原手中的报告，“按照这个下载量，翻一倍。”
“翻一倍？！”野原组长失声叫了出来，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简直是疯了！“专务，这需要的服务器……供应商那里不一定有现货，带宽扩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弄好，而且成本……”
“钱的事情我来解决。”
一直没说话的汤姆·卡林斯基突然开口，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中山拓也的肩膀，然后直接拿起自己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着他，只见他对着话筒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喊道：“喂？拉里？是我，汤姆！……对，世嘉的汤姆！听着，我不管你现在在干嘛，马上给我准备一批上次订的服务器！对，数量规格都一样，现在就要！送到硅谷这个地址……什么？没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从别的客户订单里抢也好，从你们工作室里拆也好，天亮之前我必须看到东西！……加急费用？没问题。”
“砰”地一声挂断电话，汤姆·-卡林斯基转过身，对上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日本人和同样震惊的美国本地员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搞定！Sun公司的CEO是我高尔夫球友，他说没问题。”
说完，他又拿起电话，拨了第二个号码。
“约翰！是我，汤姆，我们上次和你们PSInet申请的带宽再扩大一倍……”
野原组长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亿点点冲击。
中山拓也对此倒是毫不意外，他笑着对已经石化的野原组长说：“现在，硬件和带宽不再是问题了。野原桑，哈里，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天亮之前，让这些新到的设备全部运转起来。能做到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
野原组长和哈里异口同声地吼道，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整个“硅谷在线”办公室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堡垒。
一辆接一辆的货车在深夜呼啸而至，印着“Sun”标志的包装箱被流水般地搬进机房。
当时针指向凌晨五点，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灯火通明的机房时，野原组长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监控屏幕上，一排排绿色的“OK”状态指示灯亮起，新增的服务器集群平稳地融入了网络，PSInet提供的带宽也测试过了，他们已经完成了扩容。
野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机柜上，只觉得浑身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硅谷在线BBS，在黎明之前完成了最后的武装。
5月的第一个周一，上午十点整。
中山拓也的指尖在回车键上空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按下。
“上线。”
随着他平淡的两个字，一旁的哈里立刻对自己手下的几个本地工程师打了个手势。
“伙计们，该去点燃战火了。”
几个年轻人会意地笑了起来，立刻登录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个人账号，熟练地在“计算机科学”版块下，将那几篇准备已久的“檄文”发了出去。
《Vi or Emacs? END THE WAR.》
《OS WAR: UNIX vs VMS vs WINDOWS. Who is the best?》
帖子的内容极尽挑衅之能事，字里行间充满了技术宅独有的傲慢与偏见。发完之后，他们还嫌不够，立刻用其他小号在下面跟了一层楼。
“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Emacs就是神，不接受反驳！”
“专务！用户涌进来了！”
负责监控后台的罗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屏幕上，代表在线用户的数字，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向上跳动。
一百……五百……一千！
仅仅几分钟，就突破了千人大关！
而那两个挑事的帖子下面，回复数量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这根引线一点燃，效果立竿见影。
“哪个白痴发的帖子？Vi才是世界上最好的编辑器，简单、高效，你们用Emacs的懂什么叫哲学吗？”
“楼上的原始人，还在用命令行敲代码？我的Emacs都能煮咖啡了！哦，忘了，你们用Vi的可能连咖啡是什么都不知道。”
“UNIX万岁！VMS是什么垃圾？至于Windows？那玩意儿也能叫操作系统？别侮辱我的眼睛！”
野原组长和一群日本工程师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这些混杂着各种技术黑话和人身攻击的英文评论，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人生。
他们辛辛苦苦搭建的平台，就为了让这群美国精英在这里吵架？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时间去思考这些。
因为用户们的热情，远不止于吵架。
这个年代的BBS，为了节省可怜的带宽，并不能实时刷新内容。
用户需要手动点击“更新”，将新帖和新回复以增量包的形式下载到本地客户端查看。
但这丝毫没有阻碍他们的热情。
右上角那个小小的、代表“有新回复”的提示符号，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刺激着每一个用户不断地点下更新键，然后兴致勃勃地回复收到的每一条新消息。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远古时代等待信鸽的焦灼，又混合着数字时代即时反馈的快感。
一个小时后，罗伊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报告，几乎是冲到了中山拓也的面前。
“专务！一个小时！”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注册用户突破六千！发帖量超过一百！我们的服务器……我们的服务器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