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我不行了……我在阿拉贝尔存……存了一笔钱……帮我交给……交给塔娜莎……”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后背响起。
道恩将因为剧烈奔跑从肚子里面流出来的肠子重新塞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怒叱道:“闭嘴!”
“你不会死的。”
“塔娜莎还在等你回去……想想你的孩子……不要放弃……我知道哪里能救你!……”
因为严重失血,道恩有点晕眩感。
他在奔跑时低头,又看到了自己的肠子,一个兽人袭掠者的战刃划过了他的腹部,不致命,但却把肠子都露出来了。
坚韧。
一个真正的战士是不会轻易倒下的,在他们的斗志与生命燃尽前,他们比任何职业者都更坚强。
但是他的兄弟,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的战友,快死了。
“没……没用的……”
“把钱留着……不要浪费在我身上……回去……回家乡……不要再当佣兵了……帮我照顾好塔娜莎……”
如果有得选,谁会在刀口上喋血,赚这点卖命钱。
道恩后背上的男子伤得很重。
他的右臂已经被斩断,只剩下一点皮肉挂着,骨头几乎是粉碎,这样的伤只有兽人的重型战斧才能砍出来,就好像是拿着钝斧剁肉一样,兽人的武器装备都比较差,但是它们的力量很恐怖。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直接用火烧,强行止血。
除了被斩断的右臂,这个男人的后背上还插着数支箭矢,箭杆已经折断,但是箭簇留在体内,透过皮甲渗出黑色的血,有毒,是地精突击者,这些凶残的狗杂碎最喜欢淬毒,更喜欢劫掠绑架孩童妇孺一锅炖,它们的力气拖不动成年男子。
这个男子的左腿露出惨白的骨头,从脚裸开始全部粉碎,右腿也弯曲成怪异的角度,那是被大棒砸碎的,一个食人魔,远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怪物,但他们还是赢了。
严重失血已经让他气若游丝,断掉的肋骨可能刺穿了一点肺部,在道恩剧烈奔跑时,男子嘴角咳出一点点的血沫气泡。
这样的伤势,换个普通人估计早死了,也就是职业者能多撑一会儿。
“闭嘴!”
“活着!”
道恩已经顾不得腹部又流出来一点的肠子了,他一样伤得很重,他干掉了一个独眼的兽人武者,这是佣兵们过去难以想象的辉煌战绩,如果他把那个兽人的头颅带回去,那能让他扬名立万。
因为独眼,是兽人之神格乌什的标记。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的兄弟快死了,兄弟的命比钱重要,比名声更重要。
他不能带着兄弟的骨灰回到家乡。
战士的意志让道恩撑到了现在,可是他也快撑不住了,因为失血过多,他的步伐渐渐蹒跚,可是前面已经出现了一片森林,他知道再过去一点便是弓桥,跨过那道长桥便有一个小村庄,前不久那里来一个高阶牧师。
正常情况下,小村庄是不会有高阶牧师的,就连见习牧师都很少,但是道恩知道一个新兴的小教会,他们的牧师就在附近。
道恩的步伐越来越慢,到了最后几乎是拖在地上挪动。
他粗重的喘息就好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不甘且愤怒,硬生生背着背上那已经陷入昏迷的兄弟一点一点挪动着位置。
突然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恍惚的视线好似看到了森林中的一道黑影,紧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中,当他迅速醒来时,发现自己腹部的伤口已经被人简单处理过了。
一种精灵游侠的手法。
道恩抬头,看到了一张憨厚的老脸,其实对方的年纪并不大,就是看起来很显老。
战士,巴切尔。
他是这附近的巡逻者,道恩见过他几次,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对方搀扶着他,将他重伤昏迷的兄弟背上,用低沉的声音道:“我知道牧师大人现在在哪,跟我来。”
已经有人赶回去通知了。
道恩的意识恍惚,再度陷入了昏迷中。
而等他第二次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是黄昏,他腹部的伤口被缝合包扎,经过神术的治疗已经恢复了不少。他躺在一个小神庙的房间内,负责照顾他的是一个十几来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到他苏醒后,赶忙道:“瑟琳娜拉大人让我告诉你,人已经没事了。”
听到小女孩的话,道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的男人,硬生生背着战友跑了十多公里,翻山越岭,其他人看到他时也一样震撼。
房间内,道恩开始摸口袋,取出来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点金币的脆响,他的脸色有一丝难堪,又翻找了一下,摸出来了一枚指甲大的红宝石。
这本来是他打算用来求婚的,一个渔民的女儿,热情温柔,美丽大方,善解人意,但是佣兵朝夕不保,为了表达求婚的诚意,他攒了很久的钱。这枚宝石价值不菲,可估计就算加上它,也付不起救治兄弟那昂贵无比的神术费用。
道恩很清楚,哪怕仅仅是保住兄弟的小命,也得花光他们全部的积蓄。
那都是刀口上喋血攒下来的卖命钱。
这是一个很小甚至有点简陋的神庙,道恩走出来时,看到了一尊朴素的神像,是一个有着棱角分明脸庞的年轻男子,神色冷峻,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前方,双手拄着一把锻钢长剑。
守誓者。
一件没有听过任何传闻的神器,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
下意识的,道恩朝着这个不知名的神像单膝下跪表达敬意,毕竟祂的教会和牧师救了他们的小命。
没有教义,没有教典,也没有奉献箱。
这个新兴的小教会一切都像是草台班子,除了一群凭空冒出来的美貌牧师,她们的一切都好像是东拼西凑临时拉起来的。相比宣扬教义,她们更多时间都是在做事,而且基本上只干两件事,第一是治病救人,第二是接济难民。
道恩走出来时,看到一群人正坐在地上吃东西,来自西北面的难民,提凡顿的战火已经蔓延,不少人逃亡到了这边。
不管你信不信仰黑色君王,如果你活不下去了,来到这里都有一口饭吃,当然也要干活,干一些其他人不是很能理解的活,比如说打扫道路,让商队经过时不会漫天扬尘,比如说清理河渠疏通下水道,都是一些公益性的琐事,只是不会给你白吃饭,更不会让你闲下来。
这里每天都有人离开,也每天都有人加入,有人凭手艺找到了工作,很快就离开了,也有人没有出路,慢慢在附近找了一点活计。
能吃饱,饿不死,教会的救济就是维持基本生存,这些人不会呆太久。
道恩进入了后院。
他看到了神术的光芒,一位美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女祭司正在施展高阶神术,在道恩难以置信的惊喜目光中,他看到昏迷的兄弟那被兽人砍断的右臂正在重新长出新的肢体。
七环神术,再生术。
同时,道恩也感受到一丝惶恐,因为这是他们根本无法承担的治疗费用,他当然希望看到兄弟恢复如初,可是他最初的想法仅仅是保住兄弟的小命就可以了。
这笔钱,把他们两个卖了,都很难还得上。
正常情况下,在大部分的城市,一瓶治疗轻伤的药剂是25到50枚金德勒,而请牧师直接施展神术,会稍微便宜那么一点。如果是善神的教会,尤其是运气好遇到了受难之神伊尔马特的牧师,那么价格会更低,乃至是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