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日,弹指即过。
幽林小筑依旧静谧如世外桃源,谷中秋意渐深,枫叶红透,银杏金黄,溪水潺潺,落叶铺径。
竹榻上,慕墨白依旧闭目休憩,呼吸绵长,似与天地同息。
不远处,古松下,石之轩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动,神情复杂难明。
琴箫之声,正从石屋中流淌而出。
尚秀芳抚琴,石青璇吹箫,两种音律交织缠绕,化作一首奇妙的乐曲。
那乐曲并不激昂,却有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安抚所有狂躁。
音波如实质般荡漾开来,笼罩整个山谷,也笼罩着古松下的石之轩。
石之轩闭目聆听,周身气息随音律起伏,原本在他体内冲突不休的花间、补天两道真气,在这音律的疏导下渐渐趋于平衡。
那种时而仙、时而魔的诡异气机,也再没有出现过。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山谷中回荡许久,方渐渐消散。
石青璇收起玉箫,缓步走出石屋,她神色平和,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二十余日以《妙乐灵飞经》为石之轩疏导真气、平复心境,纵然她功力不弱,也消耗颇大。
“我已用《灵飞经》的以气驭气之法,帮你梳理好了体内相冲的两股内力。”
她看着石之轩,声音清冷:“你融汇花间派和补天阁两道心法所创的《天一心法》,现已重归平衡。”
“经由这些时日以音律舒缓心境,今后只要不再经历大起大落之事,便无走火入魔之忧。”
她稍微停顿一下,语气更加疏离:“现今你该走了。”
此刻,石之轩周身气机圆润,缓缓睁眼露出平和清明的双眼,不过在看向自家女儿时,那眼神又变的复杂难明。
但石之轩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向竹榻上的慕墨白。
他声音波澜不惊:“虚彦,你为何还不走?”
慕墨白依旧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石师,您这就是在过河拆桥了,另外幽谷的主人都没赶我走,您又凭甚让我走?”
石之轩淡淡道:
“幽林小筑当初就是我建的,难道不能算是幽谷主人?”
“您也说了是当初。”慕墨白轻飘飘地道:“现在的主人,可不是您呐。”
石之轩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他目光一转,再次看向石青璇:
“青璇,这小子看似不慕虚名,洒脱闲散,实则一贯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你......”
“我身无长物,无甚可图谋。”石青璇冷冷打断他:“便不用你在此提醒什么。”
话落,竹榻上的慕墨白拖长声音:“石师,慢走不送。”
石之轩听得心口发堵,用深沉的眼神看了榻上白衣人一眼后,又看了石青璇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但走出几步,他忽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虚彦,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希望今后我们师徒,没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小径。
等谷中恢复了寂静,慕墨白眼皮一抬,望着石之轩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
“石师怪不得有邪王的名号,圣门更被世人冠为魔门,所有传人着实为个个皆非良善之辈,还总爱由己推人。”
他坐起身,神色有些无奈:
“是以我哪怕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依旧会被人当做是什么魔门妖人,乃至就连授业恩师,都会认为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怀揣着居心不良的念头。”
他侧眸望向从石屋走出的尚秀芳,以及依旧站在原地的石青璇:
“你们说之后我若跑到江湖中,大张旗鼓地说自己是补天阁传人,会不会有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冒出来,要对我喊打喊杀?”
尚秀芳与石青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慕墨白却不以为意,声音里隐有笑意:
“料想他们都不会是我的对手,大多还会死在我手里,待我将武林闹得血流成河后,大抵将有佛道之流的圣僧、道长出面,欲铲除我这个大魔头。”
他脸上笑意逐渐浓郁:“若是他们还是无法擒杀我,都说慈航静斋的圣女,大都美丽动人、清丽脱俗,令不少武林中人,甚至天下之主对她们心生爱慕。”
“你们觉得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会不会有让慈航静斋以身饲魔的待遇?”
这话说得轻佻,内里却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嘲讽。
尚秀芳听得眉头微蹙,不咸不淡地道:
“成为名震天下的大魔头,却只想让慈航静斋圣女以身饲魔。”
“杨兄,你这到底算是有志气,还是没志气呢?”
一旁的石青璇,听到慈航静斋圣女几字,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碧秀心,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用一种更加莫名的神色看着慕墨白,缓缓道:“杨虚彦,你是不是对这个人世没什么眷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