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机电专业的教授,顾卫国认为张大象说的很对,不是因为张大象是大金主,而是特种设备行业就是如此,往往签单的供应商,定下来就是几年不变,甚至十几二十年都是同一个牌子。
有些老单位的设备,二十年前用的是“西门子”,二十年后说不定还是用的“西门子”,哪怕“西门子”都砍掉了某个业务,可维持基本的售后,那还是有得赚。
像张大象这种小地方的土鳖,没有牛逼的靠山或者背景,介入到这种行业市场的可能性可行性都是零。
除非爆种。
爆种的方法并不多,其中一条给土狗翻身的路子,就是“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或者“实现了零突破”,这就是国家不得不给个面子,谁来也不好使,必须扶持这棵独苗。
另外一条就是跟某个大能合作,或者受某个大能的赏识,那么可以通过先得一地市场,再积累实力徐徐图之。
两相比较,其实后者难度更大,因为当狗这条路子,竞争之激烈……世所罕见。
反而老实人努力奋斗、战天斗地、力大砖飞,更显得容易一些。
毕竟十来个亿的人口基数,亿里挑一都有十来个天才,其中一个修炼到“显圣真君”级别,镇压一国气运不过是信手拈来。
就是特别费钱。
不过除了费钱,其它缺点基本没有。
这会儿顾卫国已经对张大象这个大金主印象大为改观,本来以为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弱智,结果稍微沟通一下,觉得此子深不可测,不仅绝非善类,也绝非宗门那些逆天废物。
有的是气力和手段。
跟顾卫国一样暗中观察张大象的老学究们还有十几个,因为真的出乎意料,他们没想到张大象跟他们能在专业领域唠个十块钱的。
不仅能吹着唠,还能把发展方向或者说深挖路线直接点出来,就很离谱。
“张总,您自学过电气化?或者控制系统?”
“噢,都是以前跟校办厂师傅学过一阵,懂的也不多。”
“……”
“……”
“……”
背着手瞎转悠的老沈虎躯一震,久违的“校办厂师傅”让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这牛逼“校办厂师傅”,他是找了大半年,连根叼毛都没找到。
半晌,原先跟顾卫国是同事,现在跑去职工大学教电工课的余武装,扶了一下眼镜腿,跟过来问道:“张总做一般消费品的话,打算做什么?”
“一是电动玩具,二是电动通勤工具。”
“不做五金工具吗?滨江镇是‘小五金之乡’,有这个市场啊。”
“不做,吃力不讨好,没啥意思。我对这种投一块赚一分的行当没有兴趣,只想赚大钱。”
“玩具市场确实有搞头,通勤工具的话,是电动助力车吗?”
“对。”
张大象点点头,有些意外余武装直接点名是哪个品类。
“老余十几年前在华亭一起做过柱式电机的开发,这方面是有经验的。”
给张大象解释了一下,顾卫国说道,“原先纺织工业部门也有电动工具的需求,比如说电动地牛这种,老余在崇州做了成品出来之后,就被临时借去了华亭的实验室工厂。”
“也就是负责测试,并没有真正参与实际的研发。”
余武装摇摇头,表情很严肃,显然没拿这段经历当资历,他略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张总,崇州那边的研究生院,其实有这方面的课题。不过因为金陵那里有重大成果,所以暂时是搁置的。如果张总确实有电动助力车这方面的想法,人手很充分。”
“余教授的徒子徒孙很多?”
“也是早些年长江沿岸的纺织企业遍地开花,多少都是吃上了发展红利。因此不愁吃喝的,也是想要有一些追求。张总也是清楚的,我们这个行业,重要性不在技术上,而是在民生上,所以要追求学术地位,不太容易。张总只要肯提供这个机会,提供一个平台,我们这些退了休的有想法,没退休的其实更有想法。”
“还真是直言不讳。”
“有什么说什么嘛。”
穿着一身黑色旧羽绒服的余武装,倒也没有扭扭捏捏,到他这个岁数,六十四五岁了,怎么可能还天真的跟个孩子一样。
跟着这群专家的老沈就带了一双耳朵,不过这会儿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张大象身边问道:“我们不是造纺织设备吗?怎么还跟电动玩具电动助力车搭界了?”
“他们是电气化元器件方面的专家,现在这套气流纺机头,本身就是电气化程度比较高的。控制单元换个板子,用在电动玩具上没有任何难度,不算跨行的。”
“卧槽……”
作为一个江南西道财经大学毕业的,老沈觉得这尼玛就是听天书。
“其实电机跟发动机还有传动装置差不多,应用范围非常广,尤其是发动机,说不定飞机轮船上的核心机是同一台。一般是解决材料问题就能改变相当大的设备素质,然后就是工艺路线,这方面苏联人是强项,老沈要是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我了解只卵啊……”
一脸无语的沈官根觉得幸亏当初没学理工科,太折腾人了。
张大象跟余武装和顾卫国稍微在电动玩具和电动助力车上聊了聊,也再次提到了苏联人。
“原苏联轻工业部的棉纺织工业发展局,你们打过交道吗?”
“现在基本都在乌克兰、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还有土库曼斯坦,前三个还能联系上,土库曼斯坦没有门路。”
“我在幽州和妫州,听说原先苏联人的棉纺织工业发展局囤了不少设备材料,可以做换货贸易弄过来。”
“材料?金属材料?总不能纺织材料吧?”
“本来是囤积用来加工面板的铝锭,如果能联系上的话,直接用棉布来交易,走漳水港出口。”
正常来说继承苏联遗产大头的应该是俄罗斯,但恰好苏联轻工业部的资产不在其中。
尤其是丢掉了中亚产棉区之后,俄罗斯的轻工业品市场本就孱弱,这下直接被干到不如东南亚、拉美的路边小国。
若非有庞大的物美价廉国产纺织品输入,俄罗斯人穿衣服也是个难题。
尽管当今世界因为石油工业的大发展,纺织品原材料中的化纤地位大大提高,但俄罗斯虽大,国有石油化工的起步非常缓慢,毕竟之前被私有化了,石油大亨谁他妈管你这个波娃那个斯基穿啥在身上。
有能耐搞复古的皮草贸易。
张大象的“千人纱”,国内市场盯紧农村,国外市场就是锚定轻工业不发达的国家。
当然还有轻工业伪发达的国家,其中就有美国日本这种,属于看上去服装工业颇有底蕴,实则还是金融开道。
毕竟美利坚合众国已经不再组织黑奴摘棉花好多年,不是因为没有黑奴,也不是没有棉花,而是地里要种别的,再者黑奴不能一枝独秀,拉美裔奴工以及白垃圾奴工性价比也挺高的。
别问,问就是阿拉巴马州、路易斯安那州、俄勒冈州、田纳西州和佛蒙特州的祖宗之法不可变,现代版本的“逃人法”在大美利坚不说州州皆有,但在一些州还是颇有祖制之风。
至于日本纯粹是国土环境迫使本土产业资本没办法像欧洲纺织工业巨头那样玩,所以日本的产业资本尝试过在南美洲有所突破,可惜被大西洋两岸的跨国资本直接摁死。
阉割版东洋代清固伦汗国终究是差点儿意思,可以让倭八旗收割的被剥削人口支撑不起产业资本的玩法,也就导致了在轻工业品上,日本走的也是美式金融资本路线。
折射到现实社会的市场中,那就是各种“日系”“日式”“和风”等等标签,韩国人推动的“韩流”“韩系”“韩式”标签,其实就是模仿的这个。
这些都是现代营销的一部分,传统产业资本玩不转这个,得有跟金融资本严丝合缝的现代传媒配合,才能形成各种“流行词”。
最经典两个“流行词”,就是二次元亚文化传播出来的“萌”和“卡哇伊”,以至于后来还衍生出了“萌系”这个商业化概念。
“萌系”这个概念堪比美式肌肉猛男的钢铁屁股下巴……
不过这种玩法会遭遇物质壁垒,一个贸易制裁就瞬间熄火,原本的“萌系”解释权,会瞬间从概念诞生地,转移到制裁方。
通常来说,制裁方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工业大国,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张大象既然在数一数二的工业大国中做生意,那肯定是要早做打算的,将来跑去东南亚或者南美卖T恤,他说古巴鳄很萌,那就很萌;他说美洲豹卡哇伊,那就卡哇伊。
可不兴怀疑嗷~
小日本懂个篮子的“萌系”,亚非拉的广大人民群众要擦亮眼睛。
至于现在么,从轻工业不发达的国家多撸一些是一些,换货贸易也不是不行,有得赚。
其实除了原材料之外,还有一些技术上的引进,比如说苏联人的冶金技术,这个就很香;其次就是材料学,这几乎就是全球第二大的宝库,不仅仅是专家专利那点事儿,还有分散到欧美各个研究机构的原苏联专家。
法国人的锂电池相关技术实验室中,除了各种斯基,还有各种洛夫,其中有几份关于磷酸铁锂的研究,就很有搞头。
张大象直接问法国人挖墙脚,那很难,但通过原苏联轻工业部的路子,就能间接帮忙找到相关专家。
能不能请来国内且先不提,做个“镜像实验室”几乎没有太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能上网了,“地球村”这个概念的最大好处就是让间谍们的情报传输成本极低。
互联网是个好工具,难怪是美国军方开发出来的。
美中不足就是牵线搭桥需要时间,搞不好要先跟俄罗斯或者中亚做一年生意才能真正搭上。
期间还得有“镜像实验室”的搭建环境,既要考虑合作的国内研究机构,还要考虑材料学这种冷门专业的特殊性。
冷门专业意味着可使用实验室牛马相对来说较少,要打动这些牛马,就得比冷门专业所在的研究机构在诚意上要充足。
而国内冷门专业的顶级研究机构,基本都是顶级高校,排名前五这种档次的,张大象不仅仅是要在待遇上拉满,还得画饼。
这跟学术路径上的生命周期短暂又息息相关,科研这条路,是最讲究“男怕入错行”的,甚至研究的内容一旦方向错了,那基本上一辈子的事业成就,无非是拿来证明这条路子走不通……
残酷程度让很多科研牛马不得不降低试错成本,而试错成本最容易“降本增效”的环节,就是找个好单位。
什么是好单位?
大学越牛逼也就越是好单位,因为这意味着充足的经费,相对不错的科研环境,还有更加高的行政级别,抗风险能力和纠错成本都非常不错。
张大象这样的土狗要对拉一下,只能指望那些科研牛马管不住裤裆犯了比尔·克林顿同样的错误,然后就能从有“作风问题”的群体中捡漏。
正常情况下,是挖不了哪怕一个人的。
美人计算是为数不多古今中外都很好用的法子,而国内中招者比比皆是,张大象重生前就有当科研狗的哥们儿,被英国十八岁金发碧眼前凸后翘伦敦妞包养的案例。
判了两年半。
现在嘛,横竖张大象是使唤不出美人计的,只能盼着国外的间谍给力点,也好方便他浑水摸鱼。
这种暗线斗争看似遥不可及,其实一抓一大把,而且距离普通老百姓非常近。
像顾卫国、余武装还属于“青年学者”时期,《极品特务爱上我》这种风格的故事遍地都是,而在他们退休前十年,流行文化兴起之后的各种娱乐公司、影视公司,但凡是合资的,又或者是引入外资的,九成九的概率在海外可以归入曾经“特务机构”的范畴。
这就是张大象现在的短板之处,挖人用阳间手段太少,阴间手段更少,比苏联的“克格勃”差远了,更是给美利坚的“中央情报局”提鞋都不配。
菜就多练,练就多菜,张大象这岁数这阶段这时间线,尴尬就尴尬在这里。
不上不下的。
所以顾卫国、余武装这二十几个退休老学究,还得想办法利用起来,沈官根看不太懂他的操作,但老沈有一点好,他十分愿意做“躺赢狗”。
在听到张大象跟余武装他们聊到将来要跟俄罗斯人做换货贸易的时候,老沈又又又又又一次凑过来小声打听:“还要做出口?”
“不然呢?你怎么问出如此弱智的问题?”
“废话,你在妫州弄‘千人纱’,我肯定以为你是看中了太行山周边地区的棉花产量还有羊毛产量啊。现在你说漳水港对外贸易,那行情直接变了啊。”
“主要还是深挖国内市场,俄罗斯的换货贸易,连续性很差的,我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赚俄罗斯的外汇。”
“这个我不管,有外汇就可以,到时候归入滨江镇的出口产值就行。反正你不会是直接出口纱锭到俄罗斯吧?那么纱锭从漳水港运到暨阳,到港靠岸在滨江镇这里加工,加工成品布之后再出口,整个产业链就串了起来……有说法的。”
老沈说到这里,表情有些严肃,如果只是国内地方产业互补,那无非是报纸上一句“加强了南北方的经济互补”,加分有限。
至少在这个进步版本上,“创汇”才是版本答案之一。
身为一个混子,老沈很能抓重点,这方面的素质还是挺高的。
美中不足就是“万人布”的“创汇”功劳,会分一部分到“千人纱”上,在表述上,妫州市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市‘千人纱’为暨阳市大型出口企业‘万人布’的主要供货商”,而这玩意儿百分百会让“地主家的傻儿子”白捡功劳。
对沈官根来说,自己的躺赢固然很爽,但大学舍友的白嫖让人心痛。
为了想办法削弱一下刘万贯这个“地主家傻儿子”的成功概率,老沈拿出了专业态度,认认真真地了解了一下张大象的思路。
不了解的时候,当个躺赢狗挺好。
了解之后,老沈突然一脸懵逼,然后露出了一副惊悚的表情。
以至于晚上专家们集体搓一顿的时候,老沈还在总结张大象的布局。
“你这样搞,会不会出事啊?相当于串联了妫州和平江的地方产业结构,事实上绕开了河北北道还有江南东道的产业指导啊。而且,从原料产出到生产加工,再到深加工,全部环节都是半封闭的。万一……”
“万一啥?”
面对老沈的担心,张大象还是那副无所叼谓,“你说全部环节是半封闭的,就真是半封闭的?我是棉花自己种了,还是羊毛自己剪了?说话要负责的,你现在的身份,注意点言论,当心我严肃地批评你!”
“……”
老沈还是不放心,沉默了一会儿,举着酒杯掩饰,然后继续说道,“地方参与度太孤立了,你这种搞法,让我怎么敢推动‘外来务工人员住宿功能区’这个项目?到时候工人跟谁走?听谁的?”
“你看你,我一个资本家,还能收买人心啊,放一百个心。”
“……”
看着张大象那一如既往的敷衍态度,老沈心里直冒冷汗,他重新琢磨了一下,终究觉得这货百分百是朝廷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