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蔡家不倒,张大象不敢想象这得多富,毕竟蔡家湾这里,只是蔡家的祖屋,曾经的蔡家,原本是城里人。
这里有一座老电影院,是蔡家堂屋改的,光山墙就有三层楼那么高,已经成了保护性的建筑。
边上还有暨阳市文物保护单位埋的半截碑。
隔着能走两辆车的弄堂,就是一片宅院,有着翻建过的痕迹,不过院门还保留着古典的太极门,料子也是特意烧制的青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偷偷换过。
不过这里并不是迎客的地方,要绕到南面的开阔场地,一眼望去四条河道汇聚,又有绵长的台阶从水里蔓延到岸上,这才是正门。
实际上一共五条水道,只是有一条封了闸口,这会儿却是瞧不见了。
五行有缺。
这会儿已经有很多辆车停着,但都一般,当大奔出现的时候,才有人张望。
有个主家类似“傧相”的人小跑过来,笑着招手,等到张正青将驾驶位车窗放下来,对方赶紧喊道:“哎哟,是小姑父家来了!!”
接着就是鞭炮爆竹,一阵阵热闹,意思就是家里又有客人到了。
这种不知道哪儿来的规矩,让张大象饶有趣味,他小时候来过,记忆中便是这老外婆家很是事儿多。
浑身的心眼子每次过来都要多多留意,只是那会儿还不曾有深厚的交际,也不过是觉得大户人家就是如此。
然而自己才起了点势头,竟然让十年难得一见的蔡家老太婆亲自登门拜访,那就有点儿意思了。
大伯的表弟招呼着停车,大奔因为车身长度摆在那里,想不引起注意也难。
张正青下车之后,小跑着给自家老子打开车门,而张大象则是自己推门而出。
老头子笑呵呵地往前走,仿佛刚才在车里的对话不曾发生过,身后跟着儿孙,标准的三代齐整。
蔡家的亲戚们来了不少,见到张气恢,也有人早早过来打招呼,都是张气恢的连襟。
“恢佬,等一下碰麻将啊。”
“姐夫来得早啊。”
“我住得远啊,肯定早点过来。”
打头来招呼的自然是蔡家老太婆的女婿们,大女婿毛毡大衣,一身的黑,身材有些矮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梳着一个大背头,似乎还抹了点儿什么。
跟张气恢握手的时候,手腕上的大金表一闪而过,张大象瞥了一眼,心中重新梳理对这些人的判断。
“正青,这个是……正红家的?”
“嗯。”
大伯张正青点点头,表情淡漠,他性格如此,蔡家这边认识的都知道。
“大姨公新年好。”
张大象微微点头,打了声招呼。
“后生长得体面啊,听说你已经自己出来当老板了?”
“做点小生意,摆摊卖快餐。”
“谦虚了,谦虚了啊小伙子。”
跟张大象握手的时候,这个大姨公不住地打量张大象,他印象中的张大象,那还是个一米四左右的小孩儿,每天背着个虾篓到处逮鱼摸虾。
就跟乡下的其余小孩们是一样的。
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大只?
有一米九了吧?
心中正想着呢,又有一个老头儿过来,穿着朴素一些,戴着金丝眼镜,但也就是看着朴素,用着好料子而没有标签的保暖防风大衣,就不可能便宜。
同时那种儒雅的气质,也是完全不同于其余几个。
张大象对此人有印象,这是奶奶的二姐夫,他自然是要喊二姨公,是个在润州大学退休,但曾经在金陵大学任教的哲学专业学者。
在小时候,这个二姨公还祝福自己以后努力读书,将来考上金陵大学。
美好的祝福。
不过现在张大象得给这个祝福打上问号。
因为这个二姨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个事业上的成功,就是还能拿康奈尔大学的津贴。
时间线不知道,但十年前肯定已经拿了好些年。
这里头有事儿啊。
“张象啊,我记得你学习成绩很好的啊,不上大学可惜了,以后还愿不愿意深造?我可以写推荐信的。”
“谢谢二姨公,我现在太忙了,没有时间来学,等赚到点钞票了,再考虑自我提高的事情。”
“那好,只要你愿意求学,跟我说一声,找个好大学更适合沉浸在做学问里头。”
“好的好的,谢谢二姨公……”
“哈哈哈哈哈哈……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张恢啊,还是你福气好,有这么好的孙子。”
“嗐,我从来不管他的,好还是不好,到哪里是哪里。”
老头子也是跟着客套一下,连襟一共六个,去世了三个,所以这会儿蔡老太婆身边来拜年的,女儿多一些,女婿少一半。
她只有小女儿是过世了的,也就是张大象的奶奶。
外头的热闹声也让蔡老太婆出来张望,她其实并不需要人搀扶,不过这会儿还是左右都有人搀着,走路也略微缓慢。
“是啥人到了?”
“姆妈(妈妈)!是张恢到了!”
大女儿提高了音量,七老八十同样有着好身体,头发也没有完全花白,还能见着黑色,同时精神头也是极好。
“我跟你们讲啊,张恢的孙子,人长了,蛮蛮高……”
蔡老太婆连说带比划,一身丝面袄子相当保暖,倒也不见她受冻的模样,将张大象描述得跟牛一样之后,才跟女儿、儿媳们出去看看已经进来的张家三代人。
“姆妈新年好,各位姐姐新年好……”
笑着进来的张气恢上前握住了岳母的手,然后冲左右大姨子们点头。
“好婆(外婆)新年好。”
张正青将礼品递给笑呵呵迎接的舅舅,也跟着上前打招呼。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大象身上,而张大象也是脸上带笑,上去跟蔡老太婆说道:“太好婆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脸上堆笑的蔡老太婆一派慈祥,哪怕是电视上专门演豪门老太太的,也不及她这般浑然天成。
说笑间手一抬,三个红包不知不觉就塞到了张家祖孙三代人手中。
对张气恢说身体健康,对张正青讲事业有成,对张大象谈成家立业……
听得人如沐春风。
那种不紧不慢、得体有礼,仿佛有书卷气逸散出来,实在是一等上流。
张大象全程像是个国产古风RPG里的NPC,专门给高端玩家蔡老太婆刷成就。
拜年就是聊天拉家常,男人们吹牛逼打牌,女人们嗑瓜子话过往将来,小孩子们则是三五成群玩个不亦乐乎。
不过总归是会有人挑个话头来打听,尤其是张大象再怎么跟暨阳市里的头面人物不沾太多因果,资产突破天花板的硬实力摆在那里。
更何况,蔡家这边门路更广,消息更灵通。
张家大行和二行还不知道他要开“十字坡·郭家庄店”,但是在蔡家湾这里,大姨公和二姨公都知道,几个舅公也都知道。
从这里划分清晰的等级来看,张大象猜测,这个蔡家内部,老的还是要比小的有话语权一些。
至少他的那些表舅们,都是看舅公们的脸色。
大伯张正青周围的人都是闷葫芦,跟张正青只是吃茶嗑瓜子剥花生,连牌也不打,基本上可以算是边缘人物。
在张大象小的时候,判断还是出了点偏差,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那时候掌握的信息量太少,还以为蔡家是普普通通的小地主家庭。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
以前只是觉得二姨公是教授是学者,算是体面人物,现在一看,还得再论。
能从康奈尔大学拿经费,那就不是简单的普通研究型学者。
跟二姨公的保持社交距离不同,大姨公陆学友很不讲规矩地撇开连襟和小舅子们,跑来和张大象这个小辈聊天。
差着辈儿呢,但作为一个富商,总有那么一点点直觉,陆学友感觉自己今天要是不跟张大象攀上关系,以后再拉近就难了。
“阿象,现在生意做这么大,以后多多关照姨公公家里啊,你是不晓得,现在生意难做啊,没有门路又没有本领,就不好做啊……”
陆学友今年七十九岁,矮胖发福的身材让他看上去人畜无害,戴着圆圆眼镜,梳着大背头,又显得很有派头,坐在那里也不是含胸驼背,非常的端正,跟张气定的仪态很像,只是张气定比他要精神得多。
“大姨公太抬举我了,我也是七闯八撞的,今朝赚到明朝亏,跟大姨公家里根本没法比。”
“哈哈哈哈哈哈……小伙子会说话,是发了财的。”
在改朝换代之前,陆学友是做锡器生意的,之后生意改成合营,后来全家去一座小山旁边的农场接受改造,当时写信到蔡家湾,蔡家湾通过张家送去了救济粮。
彼时暨阳市因为河网众多,通车不便,于是行船的好手往往能夹带私货。
当然也是看面子,有些新上台的人祖上也认识张之虚,多少会给面子。
一千斤米面粮油,在蔡家湾倒一手还剩六百斤,再到陆学友全家老小手里,大概还有四百斤。
论会吃,那还是蔡家这种老吃家懂行。
陆学友心知肚明,所以还欠着人情。
要说还嘛……
他还没这个资格来跟张之虚谈什么还人情,跟张气恢论一下还差不多。
实际上当时在那座小山旁边的农场,负责每天工作排班的人,要喊蔡老太婆一声婶娘。
但是那人算是分出去的“蔡家粮站”的人,明面上是分道扬镳的。
陆学友再次创业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跟风囤了一批铜材,随着原材料价格疯涨,一把起飞。
至于说他哪来的本钱囤铜材,这个倒是没人探究。
如今已经是个材料供应商的陆学友,还没有交班给子孙,依然想要继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尤其是听说老丈母娘在国外居然还有分红,还有投资渠道,他顿时兴致勃勃,特意过来想要沾沾光。
消息是一年前知道的,变化是半年前产生的。
这个变化,就是眼前翘着二郎腿,态度看上去十分随性的张大象。
看着张大象那结实的身板,还有内敛的猖狂,陆学友心中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念头。
在今天这个场合,能聊的事情很多,但忌讳也多。
就像对张大象应该谈成家立业的事情,可这只能是客套话,真去讨论“一人十二香火”,那就多少有点儿拆台的意思,兴许还会被人以为是要哄着去看张大象的笑话。
可要是不谈,陆学友一时间还真不好把话题继续下去。
事业、学业、家庭、健康、子女……
能聊的很多,但在张大象这里,能聊的不多。
“对女朋友有啥要求没有?”
喝了一口茶,陆学友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
“人好看,身材好,其余的无所谓。”
“……”
脸皮一抖的陆学友以为是开玩笑,但见张大象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人品、家世、学历、性格……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的。发脾气就打,玩心思吊起来打,搞风搞雨往死里打,保证家和万事兴的。”
“……”
“怎么?大姨公打算帮我做介绍?我听说太好婆(外婆)也有这个想法,还是蔡家竹园那边的,是不是真的?”
“倒也不算假,竹园那边是有个小细娘(小姑娘)……”
聊八卦永远是个不错的话题切入,陆学友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同志也不能例外。
关键是既可以“从心所欲”,还可以“不逾矩”,这就很好。
张大象听得津津有味,对于这个叫蔡佳实的小女生,家里三代都是什么人,也都大概掌握了情况。
还别说,有点东西。
蔡佳实的太奶是蔡老太婆的丫鬟陈七妹,嫁给了蔡家的一个账房,也就是蔡佳实的太公,然后账房的儿子认了蔡老太婆当干娘,但本质上还是长工,即便是改朝换代了,还实实在在做了十年。
大概就是农村也斗得厉害的时候,蔡佳实的爷爷才正式脱离了人身依附关系。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蔡佳实的爷爷是快四十岁才有的她爸爸,这里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陆学友说是集资,然后蔡家在大分裂的基础上小分裂,闹出了人命,死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蔡佳实的爸爸。
掐指一算,暨阳市的历次集资案中,死人比较多的,有五年前和三年前各一场,陆学友提到的,应该是五年前的那一场。
“那这个小丫头家是因为看守抵押品被打死的?”
“对啊,当时你老伯也在,还有你大阿公家的老大,他们住东仓的宿舍;蔡孝梁跟蔡家其他人住西仓的门房。当时抵押品呢,是一套梨花木的家具,还有一套祝枝山和文徵明的墨宝,都是老早藏起来传下来的。”
“真的假的?祝枝山和文徵明的字画?”
“说是这样说嘛,具体真假,我也不晓得……”
忽地,陆学友话头一收,戛然而止,显然这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儿,也发现是张大象在套话。
而且是捧着套的。
入娘的……这个张老三的重孙子不简单。
张大象笑了笑,脸上似乎只是好奇,全然没有套话的意思,还跟陆学友继续胡扯。
这会儿知道蔡佳实的父亲叫蔡孝梁就行了,剩下的,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探一探细节。
此时张大象首先确定了一件事情,不管外面解放得怎么样了,至少在蔡家内部,那还是有一定人身依附关系在,强不强烈先不提,有没有是肯定的。
其次,蔡老太婆藏了不少好东西,而且不一定只在蔡家湾藏,她的丫鬟陈七妹,大概率充当了一个掩人耳目的角色。
彼时暨阳市的乡下,竹园都是做苦工的人才住,有钱人家的竹园就是两个作用,一是提供竹笋;二是提供篾匠需要的原材料。
也就是说蔡孝梁也好,还是他的那个账房父亲也罢,在当时一定是“低等人”,在大环境中,是被瞧不起的。
即便账房被高看,那也是账房,账房儿子可不一定是账房,还会降级成普通长工。
再次,不管是梨花木家具还是祝枝山、文徵明的墨宝,别的地方不好说,新加坡随便套现,前提是出得去。
最后,张大象将蔡老太婆在海外的分红串联了起来,他判断应该是一个蔡家的海外家族基金,受益人就是“蔡陈氏”,而“蔡陈氏”如果不指定将这份遗产给谁,理论上只要是她生的,那都有份。
可惜没办法打听核心情况,陆学友作为蔡老太婆的大女婿,那也只是个外人。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蔡老太婆会想着问小女婿张气恢孙子的婚姻大事呢?
一个奔着一百岁的老东西,操这份心,隔着家还隔着代的。
张大象不无恶意地想着,是不是这里头有祖上的事儿。
他很好奇,但忍住了,因为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蔡家这满是腐朽味的粪坑中。
有这闲工夫,今年还是按部就班招兵买马,到时候管你蔡家海外什么鸟关系,看中什么拿什么,凭祖传手艺吃饭。
这一刻的张大象其实坦然得很,笑容也更加喜庆,陆学友这个老江湖也看出来什么动静,但不远处的张正青却过来打了个招呼:“阿姨夫,来吃一支烟。”
掏出烟敬过去,顺手点上,张正青依然面无表情,像是一台机器。
而这会儿老头子也喊道:“大姐夫,三缺一啊。吔,快点快点,陪丈母打两圈。”
“就来,就来!!”
陆学友一招手,赶紧起身过去,夹着烟对张大象笑着道,“那……阿象,我先过去陪你太好婆(外婆)碰麻将,吃饭时候我们再说说话。”
“好的好的,大姨公随意,不用管我的。”
“好,那我过去了。”
等陆学友转身小跑过去,张正青问道,“他有问题?”
“再看看吧,不过我估计在蔡家打听不到什么东西了。还是直接去市里找涉外部门查,效率更高。”
“有道理。”
张正青愣了一下,他也是钻牛角了,想着是不是找个突破口,把陆学友这个大姨夫抓过来严刑拷打。
没办法,不怪他这么想,是张大象刚才笑得非常瘆人,完全就是看陆学友看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