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个小倌儿(小孩)么真是的,别人又不是戆卵(傻瓜),啥人出的钞票还是有数的啊。你不来鬼瞎子才会来拆这种蹩脚角落,老人家是捡着便宜的。”
“企业助学呢?又是啥情况?”
“吔,真是贵人多忘事,拆迁这边有几户人家的细佬念书没铜钱啊,你当时甩给我两万块,难道我真拿去贪污啊?神经病。”
“……”
张大象顿时无语了,这种小钱确实很难记得,尤其是还对不上账的。
他还以为给老婆随手买了套首饰呢。
两万块钱的事情……
“还剩多少?”
“还有个一万来块吧,怎么了?”
“几个人啊,还剩这么多?”
“书本费啊校服啊吃饭钞票啊,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一千来块一个人,六个小倌儿(小孩)一共用了七千几百块,还剩一万两千几。”
“小学还是中学?”
“幼儿园的都有。”
“还有幼儿园的?”
“娘被拖拉机撞死,拖拉机逃走了;老子癌症死的。上头就两个老人家,岁数也不算大,五六十岁光景。”
“……”
有点惨。
张大象叹了口气,“那就过去见见吧。”
虽说姓陈的带了话不干扰工作,可为了照顾老沈的前途,该等还是要等,不差这几分钟的。
正好跟几个老人家聊聊天,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周阿叔,肖阿叔啊,喏,人来了。这个就是张老板,我跟他讲你们想要见一见,马上就过来的。”
牛逼轰轰的老沈说话间给几个老人家发了一圈烟,然后自己也甩了一支在嘴里,不过没点,同时摆摆手道:“张老板不吃烟的,不用给他发。”
本来打算点烟的几个老头儿,都是有些紧张地将老沈发的烟扣在耳朵上。
“张老板!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今年这个年,我是真不晓得哪样过啊。真的是要等救济了……”
“不用谢的,我生意做到这里了,大家也是互相照顾。那譬如说有贼骨头(小偷)来我这里偷点啥,你们看见了,肯定也会吆喝两声。不用谢的……”
两个穿着马甲做环卫的其实没太敢伸手跟张大象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种窘迫一眼便知,是担心自己做环卫的手上脏,弄脏了对方。
不过张大象无所叼谓,重生前都专精车铣镗钳电了,这个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是张大象主动伸手握了过去,他本来就身材高大,握住老人家的手之后,更是把瘦小的老人衬得更加佝偻。
只是,就是这伸手一握,让原本只是窘迫的老人,瞬间摸起了眼泪来,倘若没有这时来运转的一个月四百多块钱,他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等帮扶。
可他显然不是坐吃等救济的人,能够坚持劳动到现在,毫无疑问,内心是有着尊严在的。
张大象和沈官根在无意间,其实是保留了他作为一个朴素劳动者的尊严,他是自食其力,而不是苟延残喘。
这种不可描述又不言自明的默契,让张大象和沈官根都没有出口安慰,只是等老人抹去了眼泪,缓和了情绪之后,沈官根给他点上了一支烟,并且用轻松戏谑的语气说道:“周阿叔还年纪轻了,活到八十岁不是轻轻松松?到时候孙子结婚,老子也差不多退休了,喜酒喜烟总归不会少了我的。”
“那肯定的,肯定的……”
老人用皲裂干枯的手指夹着烟,抖着嘬了一口,咧嘴笑得依旧窘态,只是跟之前的感觉,全然不同。
张大象笑了笑:“沈镇长可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啊,不一定活得到退休……”
嗤!
“咳咳、咳咳、咳咳……你、你个……宗、宗桑(畜生)……狗、狗嘴里……咳咳,没……咳咳咳咳……没有好话……”
差点儿被一口烟送走的老沈,被呛得眼泪水比周姓老人流得还多。
而几个老头儿对神通广大的张老板,也算是有了另外一个层面上的认识。
那张嘴真是淬了毒一样。
不过之后聊了一会儿,倒是没给老人家们也上上强度,只是聊着一些过年准备的事情。
听说已经早早买好了过年要烧的鱼,张大象这才想起来,今年“年夜饭”的鱼好像还没准备呢。
等听说有个两个上小学的考了双百分,张大象顿时来了兴趣,表示可以接到张市村的小学去念,有宿舍也有老师照顾,可以让人省不少心思。
而且只要认真读书,赞助到考高中不成问题,中考只要考得好,赞助到念完大学。
一旁老沈听了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他一眼就看出来这货更加不是人了。
搁这培养“家生子”呢?
不过他不管这个,随便张大象折腾去,跟他有关系但也不大,反正只要自己管的一亩三分田里面,普通老百姓没吃亏就行。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幼儿园都知道的。
他不捞过界,也不会多管闲事。
本来还要多聊一会儿的,结果陈秘书的车子到了,张大象只好笑着道:“领导来了,散会散会。”
“……”
老沈无语至极,什么叫领导来了散会?
得亏陈秘书还没下车,否则高低涨点儿血压。
不过这个年底也确实让陈秘书血压高,“东兴客运站”就像是一座大山,明明之前感觉还挺顺利的,结果最后一哆嗦什么都没见着。
陈秘书感觉自己就像个无能的丈夫……
没办法,只能请外面精壮的小伙儿过来帮帮忙了。
目前风头最盛的就是“三行里张象”,也不是没有人看张大象不顺眼,打算联手压一压,结果“三行里张象”的资产膨胀不是从百万向千万跃进,而是从百万向亿万跃迁,性质已经变了。
处于暨阳市民间草莽天花板的张大象,是上桌吃饭的,可不是桌上被吃的。
所以就算看张大象不爽,也没办法,干不掉。
反而是要担心张大象年轻气盛,会不会上头找个老前辈过过招,然后黑的白的一起上把人送走。
毕竟江湖传言,这宗桑逆天到单刷“王马庄六百恶汉”,反正现在数字都在膨胀,以后六百变十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同样都是“江东鼠辈”,目前还是张大象比较秀。
“陈主任,欢迎欢迎,感谢陈主任百忙之中来‘十字坡’指导工作……”
场面话意思意思的,张大象也没把姓陈的当人看。
不过陈秘书感觉还是蛮爽的,一看这壮小伙儿就是火力很旺,有他帮助,“东兴客运站”这个小骚货还是分分钟被干服?
他虽然是个无能的丈夫,但是想象力还是挺丰富的。
这次过来的理由呢,是市里非常关心跨江农贸运输和农副产品的销售,对于加强长江两岸兄弟城市的互帮互助,那也是很关注的。
只不过恰好是在滨江镇这个沿江乡镇罢了的,别的沿江乡镇不是不去看一看,而是要慢看、缓看,等机会成熟了再去看……
陈秘书同样说了点儿场面话,就表示他只是旁听,只带耳朵眼睛还有纸和笔。
要相信基层同志们的能力嘛。
尽管实际上陈秘书跟老沈压根不熟,并且陈秘书也根本不喜欢老沈这种纯混子做派的,但这不妨碍大家场面上很和谐。
只不过人到齐了一开会,老沈就很不客气,直接把气氛搞得很不和谐。
“货拉过来在我滨江镇停靠,那都是要造成污染的。所以要活禽中转分装,再拉去统一屠宰,我觉得多少还要给点我们滨江镇污染治理费……”
“……”
陈秘书都惊呆了:不是同志,你这算不算公开勒索淮南道崇州市的过路运输个体户?
而让陈秘书更惊愕的是,崇州市那边有个散户代表说道:“这个没问题,不过总的批发量,我们要拿七成!毕竟要说养殖规模,那肯定还是崇州大,我们从养殖户那里拉过来,总不能就赚点活禽运输钱吧?加工成腌制品之后,别的鸭也好,鹅也好,我们不管,就咸鸡一样,我们批七成,很合理吧?”
“合理你娘个逼,张张嘴就七成,老子卵给你咬七成要不要?”
“臭婊子你说啥?!”
“老子说你想吃米田共想得要上天!”
轰!!!
两边跑运输和搞养殖的直接抄起凳子就砸了过去开打。
还准备奋笔疾书的陈秘书人都傻了,看向老沈,却发现老沈淡定地跟张大象在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