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江湖的这年头公开场合下死手是很少见的,或者说基本没有。
因此老沈跟张大象聊中午去哪儿吃饭的时候,两边都有人赶紧把最冲动的拦下来,用了几分钟时间持续输出外加安抚,老沈这才拍了拍桌子:“好了,都消停点,接下来我们继续。”
蛤?!
陈秘书懵了,他感觉有点迷惑:不是,沈官根同志,刚才闹出来冲突你是没看见吗?
其实陈秘书有点儿被吓到,不过他不能表现出被吓到。
老沈拿起材料扫了一眼,然后说道:“几成几成我看没有讨论的必要,这样好了,想去金陵卖货的去金陵,想去滨湖卖货的去滨湖,都是合情合理,对不对?”
有崇州市的个体运输户想要说话,老沈抬手打断:“不要急,我能讲出来这样的话,那肯定也是有兜底的能力。有件事情呢,正好跟大家通通气,你们有的是崇州做生意的,有的是本地做生意的,但说来说去,个体户、养殖户,规模一般般,拿不出手。但是张总不一样,张总今年顺利打入金陵、平江还有华亭三个大城市的肉类批发市场。”
“那么既然说今天大家在马上就要过年的时候,能够坐到一起来,肯定是想要开年大吉,不是打个头破血流。我这话讲得没毛病吧?”
“现在我讲一个思路,就是说张总本身就有家禽家畜的屠宰业务,同时又有冷冻储藏的业务,再加一个腌制品加工业务,我看没啥大不了的。地方也不需要寻了,就边上,就马路对过,那片已经拆出来的地盘,完全可以建一座专业化的腌制食品加工厂。”
“只要大家批发过来的家禽家畜过检,直接拉到张总的屠宰场处理。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安排,在检验检疫过关的基础上,哪个批发过来加工多少的量,就可以按照比例,从腌制食品加工厂批发多少成品。”
“等比例配额制嘛。”
“当然有的人会说,难道我不会弄委托加工吗?对不起,委托加工除非你有自己的牌子,那么可以来谈。只是批发了之后再零卖分销,那等于说让张总这样的大老板,为了几万几十万的货,赚一点加工费?”
“大家想一想,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那么还会有人说,会不会张总偏袒暨阳本地人,对崇州市的歧视?我跟大家讲,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张总生意都做到妫州去了,妫州在哪里晓得吗?都跑到河北北道去了,还在幽州长城北面。别人在那种穷地方也没搞乱七八糟的小动作,隔着一条长江,就开这种玩笑?”
老沈说话的时候点了一支烟,叼嘴上之后,他把烟甩给崇州市那边过来的两个镇长,点点头意思抽起来。
然后重新夹着烟弹了弹烟灰:“今天唐闸的刘镇长,还有疏港的任镇长也都过来了。大家就隔着一条长江,对我们滨江镇的行情是知道的,真要说了不得的大生意,那肯定是独吞了。这点规模……说难听点,实在是不上台面。年货市场很大的,团结起来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正好还能借用一下张总这里的资源、渠道,对不对?为了几万块来去,骂娘拍台子,场面上有点难看的。”
刚才牵头动手的两个,当时就老脸一红,这种事情上头的时候觉得自己牛逼到无敌;等分析利害之后,那种愚蠢会让人恨不得时光倒流。
尽管老沈没有搞什么拉一批打一批,只是阐述利弊,却都是切入要点的,都是为了搞钱的普通人,这点基本认知总是有的。
见众人气氛差不多,老沈接着道:“我先前讲的呢,也主要是一点设想。具体怎样操作,我说了不算,还是要看张总的意思。张总你们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他起家的时候就一辆三轮车,过去多少时间?现在大货车都不晓得多少辆。今天能让张总过来帮帮忙,也是他给面子,但说到底,还不是大家一直在‘十字坡’来来往往,不说是朋友,就说是认识的,这总可以吧?”
言罢,老沈转头对身旁的张大象道:“张总,那……接下来辛苦你讲两句?”
“那我就谈一谈我的想法,大家听过了,再自己盘算盘算。”
张大象也拿了个茶杯包手掌里,然后看着坐着听的一群人说道,“大家跟我也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信口开河的话,我就不吹牛逼了。直接说生意的模式,我来牵头,在滨江镇开一个肉类腌制的综合工厂,既可以做来料加工,也可以做委托加工,也就是说大家只要有注册公司,有了自己的品牌,让我来委托加工,就像沈镇长讲的,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说小品牌没有多少批发量或者委托加工量,不要紧的,一家不行两家,两家不行三家,凑够了五十吨一百吨的,统一标准不同品牌,完全是可以的。剩下的事情,自己卖货各凭本事,对不对?办法是总归有的,我也不会真的发了大财就鼻孔朝天,有发财机会,能多点人一道发财,我生意也更好做,对不对?”
“当然这些是后话,眼门前呢,就是年货的问题。我现在打通了到金陵和华亭的渠道,这方面,我可以保证,愿意共同推动肉类腌制综合工厂项目往前跑的,渠道可以开放。”
“譬如说崇州市狼山县的咸草鸡,一直想要在金陵市铺开来卖,但进不去市场也是白搭,毕竟润州周围一圈都有高品质‘三黄鸡’的,对不对?你们在‘吴家滩’那里,肯定是多多少少晓得一些消息的,之前过来采购‘朝阳头’的老板,跟我做了点渠道交换,瓜子我拿过去,牛羊肉也就可以拿过去。那只要能进到市场,这个就亏不了。”
“因此做散货生意的,也不用再担心一车货拉到金陵卖不掉,货少了又等于白费油钱。我在金陵设置一个点,就相当于批发部,到时候直接过来提货,你有多少本事去卖散货,无非是卖多少赚多少,多劳多得嘛。”
“这方面来讲,对于崇州也好,滨湖也好,不管是哪里的运输个体户、养殖个体户,都可以来碰碰运气。就像‘十字坡’本身也有货运委托生意的消息,大家全是在路上天天跑的,‘十字坡’帮忙签单货运生意,也没有说两头抽成十几二十个点吧?都是意思意思的,我的原则就是人多车多货多,最后一定钞票多。吵吵闹闹为啥?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嘛。”
“那现在沈镇长愿意拿滨江镇的地皮出来拼一把,我跟沈镇长关系又蛮好,做生不如做熟,我相信沈镇长,也相信滨江镇;那么大家给面子相信我张象,相信‘十字坡’的信用,就和气生财。今天反正也不是抢地盘打生打死,马上就是要过年了啊,正是囤年货的时候,赚钞票才是第一位的,我说的多少有点道理吧?”
……
整场沟通会火药味虽然浓重,但并没有滑坡到抢地盘的程度,毕竟说白了这些跑江湖的,都是抱团才能安稳做生意。
算是个相当牛逼的项目了。
这时候再回过来看沈官根开场白说的“污染费”,那就显得理所应当,而且是毛毛雨。
陈秘书全程就看着沈官根跟张大象一唱一和,把坐着站着外面探头探脑的都哄得团团转,
可仔细一想,换位思考的话,愿意哄这些跑单帮江湖汉的人,其实并不多;倘若还要加上一条真能赚钱的要求,那几乎就是凤毛麟角。
换个地方政府,即便当地有相当丰富的农副产品,可要说稳稳当当做成附加值卖到大城市里去……不可能的事情。
太天真了。
附加值,那一定是工厂在做的。
工厂是什么?
工厂在有些人眼中,那就是非农人口的平台。
那么就简单了,既然是非农人口的平台……跟你农民有什么关系呢?
在商品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时不时通过各大媒体吹风要打破“地方保护主义”,其实本质上就是保护一个地方的非农就业。
倘若今天来的这帮江湖汉,想要把腌制品卖到一个人口众多的农业人口大县去,那不用想的,三个月之内,那个县的腌制品市场必定会被工业化生产的产品直接冲垮。
小农土法加工的农副产品,不管是成本还是效率还是标准化,都会被工业化秒杀。
金陵市作为一个相对发达的大城市,庞大的城市化人口足够消化掉这一丁点儿小众产品,而农业人口大县,不管是市场容量还是产业竞争力,都是束手无策的。
这种区别,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地方保护主义”;当然商品经济大发展之后的“地方保护主义”,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更倾向于利益集合体的集体诉求。
张大象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触碰这些东西的,就像他对“东兴客运站”毫无兴趣一样。
目前他做的生意,基本上对于当地,都算是额外的增量,官僚也好,商人也罢,还是说小农,都是乐见其成;倘若他去幽州创办钢铁厂,还能把钢铁卖给幽州的汽车制造商、电器制造商……那他可以去西山找个风水好的矿洞了。
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
现在张大象和沈官根在滨江镇把人把货集中起来,做好质量管控,一定程度上来说,搞不好能救下几条人命。
跑江湖的一上头,货要是去了哪个地方被扣了,情急之下整出点儿大动静,那只能在报纸上看对方最后一面。
既然打算要捧一下沈官根,张大象肯定不会不让老沈在这种事情上出现瑕疵,即便不是他的锅,但也要防止有人甩锅,防微杜渐防小人。
这些操作都是能见光的,也不怕被人挑刺,算是阳谋了,就算有什么地方的“县太爷”想要拼抢一把,那首先还是要回到一个基本概念上:一,怎么让这跑江湖的还有搞养殖的小个体、小散户产生信任;二,怎么保证一定的盈利可能性。
倘若最后变成“拍脑袋、拍大腿、拍屁股”三步走,谁来收场是不好说的。
尤其是崇州市、暨阳市的小散,不是没有吃过苦头,从特种养殖到特种种植,比如说药材,一阵风一阵雨,最后一阵鸡毛。
像沈官根这种有着大型坐商合作的,天然就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