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轩和张重被营救出来后迅速投身对其他人的搜救任务中,眼下这个关头,多一个人手都是巨大助力,白树则留在医院里照看王祥兵。
“商陆,你饿不饿?”白树问,“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商陆一把抓住她的手,摇摇头。
“陪我坐一会儿。”
白树安静地坐下来,用力握着他的手。
商陆又抬起头仰望,他披着毛毯,久久地仰望,夜空下巨大的圆弧,光滑得像是水银,锋利得像是刀片,横跨在天穹之下像一座拱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太阳系内原本只有类木行星才有这种结构:木星、土星、天王星,以及海王星——是的,那是光环,地球居然有了自己的光环。
没有人可以忽视这个巨大的变化,它抬眼可见,横跨天际,一开始它引起了大范围的恐慌,人们惊恐地以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新的天使降临。151基地司令部如临大敌,濒临崩溃,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螺天使刚刚摧毁了全世界,人类哪里还有余力再来一次?所幸科学城幸存的专家们打来电话,说不要慌,那个光环是月亮。
月亮?
月亮怎么会变成光环?
科学城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因为月亮被炸碎了。
月亮被炸碎了,形成了一条运行在月球轨道上的陨石带。至于月球为什么会被炸碎,原因不在095号螺天使,螺天使在贴近地表的轨道上运行,影响不到远在38万公里之外的月亮。罪魁祸首是003号月天使——可月天使向来被认为是一个状态稳定的天使,理论上它要好多好多年后才会发生变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粉碎整个月球?
科学城进一步解释,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它并非是在一夜之间被炸碎,月天使是寿终正寝的。由于地球和克尔⁻纽曼黑洞之间距离太近,空间扭曲得太厉害,时间膨胀的钟慢效应大到难以想象,尽管地表的固有时只过去了12个小时,但如果以太阳系为参考系,流逝的时间则远远不止12小时。
那么究竟过去了多久?地表的固有时间只过了一夜,身在地球表面的人们无法从地球上找到任何判断宇宙时间跨度的依据,于是科学城对头顶上的星空进行了简单的观测和推算,在北半球的夜空里,他们看到织女星成为新的北极星,北斗七星不再是一只勺子,半人马座α和恒星巴纳德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通常情况下,只有最漫长的时间,才会在天球上留下痕迹,人们精确地测量恒星偏移的角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无力的结论:螺天使让时间膨胀了7300000倍。
地球只过了12个小时,但这个宇宙过了87600000个小时。
商陆还记得陈鱼给自己打电话,踌躇,艰涩,只说了三个字:
一万年。
是的,一万年。
在这一万年里,月球被坍缩的月天使炸得粉碎,小熊座的北极星落到北边的低空里,冬夜星空里的星座变成夏夜星空,夏夜星空里的星座变成冬夜星空。如果宇宙有四季,那么春去秋来,夏尽冬至,轮转了整整一万次循环,才到今天。
回首看,你以为昨天是昨天,可那是一万年前。
那是怎样的孤独和寒冷?商陆像是一缕无主的游魂,他面向夜空,可夜空是陌生冰冷的宇宙。古人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可今人与古人终究不能再见同一个月亮,古人在遥远的过去,今人在时间的尽头,中间隔着长长的河流。人类是世界里的孤儿,命运的滔天洪流又要把他们抛洒到何处?绝对时空观是不存在的,在时间和空间的湍流当中,没有什么固定的安身之所,你唯一能做的,只是握紧一双温暖、柔软、带着花香的手。
“商陆?”白树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商陆扶住白树的肩膀,在对方略微的错愕当中紧紧拥抱她,把自己埋在淡淡的栀子花香里:
“谢谢你们,陪了我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