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启动时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没有骤然迸发的烈焰,也没有通天彻地的光芒,商陆只感到了琴弦那样的震动——空气当中仿佛有一根绷紧的隐形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动,可那不是声音,不是机械波,它穿过巨械的外壳、装甲、精密的集成电路,穿过商陆的皮肤、肌肉、血液和骨骼,穿过地表的土壤、江水和几十公里厚的岩层,在虚空之中荡起涟漪。
这是“大羿”第一次开枪,卫茅做好了所有准备,枪机闭锁,子弹上膛,由商陆扣动扳机。
扣动扳机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商陆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驾驶舱内壁的虚拟按键上,光滑,冰冷,白色的微光在他的指尖迸发。
上一次这样改变世界的触摸,是上帝创造亚当。
科学城的专家们警告消灭克尔⁻纽曼黑洞可能同样是极端危险的,它已经把地球周围的空间拧成了麻花,一旦消失,空间会骤然弹回原状——而地球就像凝胶制成的水宝宝那样悬浮在水中,水体的剧烈震荡会撕裂脆弱的水宝宝,“大羿”在消灭螺天使的瞬间,地球可能会在惊涛骇浪般的空间震荡当中被撕得粉碎。
如今伸头亦死,缩头亦死,开枪亦死,不开枪亦死,时间也不足以让人们思考太多,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前方啊,没有方向。”
“身上啊,没有了衣裳。”
商陆还在哼,他只会哼这两句。
之前在隧道里和同事们搓麻将时,商陆说意料之外就是意料之内,计划之外才是计划之内,你以为倒计时五秒,实际上五四三就开枪,在心存希望的状态猝然死亡也是一种幸运,至少免去了漫长绝望的折磨,如今他祈求这样的结局,他深切地希望,下一秒世界抵达尽头,只剩下平安喜乐。
商陆静待命运的审判,但遗憾的是命运没有给予他致命一击,很难说这是慈悲还是残忍,人类为了存在可以付出一切,可得到的只是痛苦。
穿透我吧。
商陆闭上眼睛,在心中说。
如果有人在更高频的波段上观测地球,他会看到在亚欧板块的内陆骤然迸发出超过太阳的光芒,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电磁脉冲再次席卷世界,大气被电离,金属被磁化,高压输电塔上行走着明亮的电弧,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当你面前的显示器做出反应黑屏时,电场已经围绕地球跑了六圈,刚刚勉强恢复工作的人类社会瞬间再次沉入深渊,不知是否还有浮起的那一天。
与电场一样光速传播的是引力。
地球被肉眼可见地微微拉长,它像塑胶弹球那样展现出一种奇异的韧性,被拉长到极限后回弹,但宏观尺度上的细微震荡对人类来说都是致命的,人类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被注入到脚下的大地中,亿亿亿亿万吨的地幔和地壳在巨力的作用下如流体一样柔软,原本坚实的大地在剧震中横移。
引力在地球的另一头引发了天翻地覆的灾难:覆盖在太平洋上的海水像卷边的地毯一样被掀起来,露出水下的沙砾和岩石,《出埃及记》里记载摩西为了带领族人逃亡曾经分开红海,但那至多不过是十几公里的过海通道,此刻风浪涌起于美洲长达一万五千公里的西海岸,横跨半个地球,直至绵延两万六千公里的亚洲东海岸,那是地球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滔天巨浪,亿万吨的水体从北极至南极组成锋线,高度超过喜马拉雅山——如果有人记录这个星球上有史以来不靠科技抵达过最高海拔的动物,那个动物是鱼。
克尔⁻纽曼黑洞的无限红移面在一微秒内膨胀了千万倍,南山上的部分观测站还在坚持工作,人们被惊得肝胆俱裂,世界真到末日了,那个掩天蔽日的深红色巨眼在瞬间压了下来,浑浊的空气和狂风都被驱散,一瞬间空气清明了。它如一堵墙那样推下来,大到边缘都看不到弧度,人们绝望、惊恐、徒劳地掩藏自己,但他们又能藏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