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郑重地一步一步走上作业平台，张开双臂，像是登基的帝王，等待加身的黄袍，车间工人们扑上来把他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子。
“我操！”
商陆捂着裤裆逃窜。
“给我留条裤衩子！”
正式版的外骨骼很轻，通体灰黑色，是碳纤维的颜色，在楼梯间里，众人为商陆陆陆续续地安上装甲，肩膀、胸甲、大臂、小臂、腰腹、大腿、膝盖，一块一块地拼合，一块一块地扣紧，酷炫归酷炫，可商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驾驶巨械走上战场，他想起人类历史里那么多巨械驾驶员，在踏入巨械之前，也都有这么个仪式——
指令长的装甲是最轻盈流畅的，操工办对商陆很够意思，最好最昂贵的材料都用他身上了，王祥兵背负的重量就要高于商陆，他背着一个大包，大伯父说这是因为自己的外骨骼内集成了一套火控系统，白树作为观察员，头盔比其余人都要大一圈，布满光电探头和线缆接口，最夸张的是张重，张重的装甲最大特征就是重，那铁塔一般的雄伟身姿，看上去不需要巨械就能独自踏上战场。
最后形态各异的五人以巨械战队五连者的姿态接受众人的检阅，112车间的工程师和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商陆第一个弯腰钻进巨械“嘲风”的驾驶舱内，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再打退堂鼓，都到这份儿上了，就算待会儿“嘲风”要当场爆炸，他也得硬着头皮上，退一万步说，商陆信任王祥兵和李文轩，信任白树和张重，他相信即使巨械的动力系统在启动的一瞬间爆炸，也不会炸死自己。
张重和李文轩在自己底下呢，要炸先炸死他俩。
指令长、副指令长和观察员的战位在“嘲风”头部，轮机长和牛马的战位在胸腔内部，上下之间有垂直的通道相连。驾驶舱内部的布置像是军舰的舰桥，弥漫着黄色的灯光，一根顶天立地的巨大圆柱占据了驾驶室的主要空间，黄澄澄的大柱子，两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活像是孙悟空的金箍棒，王祥兵说这柱子内就是嘲风“巨械”的真空管计算核心——科学城自动化所的高人们终究还是放弃了十二万公里长的纸带，他们不无遗憾地说，纸带多酷炫。
商陆的战位在正中，背后是机构复杂的悬架，垂落着钢索，紧跟着进来的工程师们把传动的钢缆拉直、绷紧，穿入商陆外骨骼的锁扣，锁死。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模拟操纵系统，学名是“悬架”系统，实际是“绑架”系统，把你绑上，于是你与巨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巨械“嘲风”的内部，有一套庞大复杂的机械结构，把驾驶员四肢躯干的肌肉屈张转化成钢筋铁骨的千钧之力，五个人的操纵系统都是联动的，像民航客机正副驾驶的操纵杆那样，但为了方便掌控这台极端复杂的机器，每个人都能随时从联动中退出，王祥兵给每个人都设计了手刹，拉起手刹，退出联动，放下手刹，回归联动，当五人合力控制“嘲风”时，单人负担最轻，如果大家各有工作，那么拉动钢缆的重担就落在了张重的肩上。
白树和王祥兵一左一右，白树是观察员，五六根手指那么粗的黑色电缆从头顶上垂落下来，拧进她的头盔里，像是绝症病人身上的插管，但那不是输液管道，白树的系统最精密，光学、雷达观瞄和黎曼探针都在她的手里，这个系统相对独立，精密的电子系统注定无法抵抗电磁脉冲，独立设计的好处在于万一损毁，也就毁这么一块。
王祥兵面前有最复杂的操作面板，密密麻麻的仪表、按钮、指示灯，他是副指令长，实际上掌控整台巨械的运转，大幅度上降低电子和数字化水平将提高抗电磁脉冲能力，但要付出的代价是计算机将不再为驾驶员代劳，大大小小、事无巨细的各路分系统、模块、功能都把终端接到王祥兵的战位上，这是一个封闭的战位，连扇观察窗都没有，大伯父看不到外界，他只能看到从上到下从左往右的仪表，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构建了一座牢笼，用肉身代替了计算机，把自己置身于最核心的控制系统内。
商陆有视野，视野狭窄，指令长通过潜望镜观察外部情况，潜望镜就在商陆的眼前，悬吊式的结构，体型庞大，有一扇一米长，二十厘米宽的弧形观察窗，不可移动。透过潜望镜，商陆能远远地看到车间的大门。
“用户说明书在你的左上方。”王祥兵提醒。
商陆在潜望镜边上的储物格子里找到了任务手册，中国汉语大词典那么厚厚一沓，商陆取出来一掂量，又塞了回去。
“今天能下地走两步么？”商陆问。
“还没到下地走两步的时候。”王祥兵回答，“今天总装测试，测试各个模块和系统之间能否正常配合工作。”
大伯父手上的工作不停，依次打开各个系统的电门开关，红色和绿色的指示灯闪烁着亮起，高压逆变器的“嗡嗡”声让空气也跟着震动，空气中似乎带电，裸露在外的皮肤麻麻地发痒，汗毛和头发在静电中散开，紧接着是沉闷的轰鸣声、尖锐的摩擦声、清脆的警铃声，如奏起雄伟恢宏的交响乐，你可以想象，比人大腿更粗的锻造连杆和曲轴来回往复地运动，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齿轮互相啮合，超强功率的锅炉内燃烧着两千摄氏度的高温，这是钢铁与火焰的合奏，你以为那是钢铁的伟力？不！那是人类工程学的杰作。
作为一手主导设计了这台巨械的人，王祥兵是磅礴合奏的总指挥，在他手里，这台巨械一点一点地烧热。商陆暗暗地惊叹，环顾周围的变化，他曾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摩“嘲风”的飞头测试，只将它视作一个把戏，但世事总是不亏待坚持和认真的人，大伯父日拱一卒，终于把小兵拱到了帅宫里。
王祥兵手伸得笔直，目视仪表：
“动力系统自检完成，准备预热，准备预热！”
“一回路油液压力22兆帕。”
“涡轮转速45000转！”
正在这么做的不止大伯父一个人，李文轩白树张重都在有条不紊地负责自己手里的那块工作，手指口呼，干净利落，闲下来的反而是商陆这个指令长。
频道里口令声此起彼伏，耳机外发动机轰鸣，微微的震颤从脚下最深处沿着金属结构传上来，如巨人苏醒时的战栗。
商陆屹立于指令长的战位之上，又如当初身处红莲驾驶舱的内部：巨械是手握无穷权力的王座，自己是世界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