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蛇尾猛地一拍海面,激起冲天浪柱,身形借力,化作一道赤色残影,手中乌黑长枪抖出万点猩红寒星,如同海底毒龙出洞,直刺朱照周身要害!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隐隐有深海重压与腥毒之气伴随。
“来得好!”朱照豪笑一声,不退反进,“断浪”宝刀划出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雪亮弧光,迎着漫天枪影硬撼而上!
“铛!铛!铛!铛!”
金银二色光芒在昏暗的海天之间疯狂碰撞、炸裂!
刀光如匹练横空,刚猛霸烈,带着斩断江河、劈开海浪的决绝意志;枪影似毒龙翻海,诡谲刁钻,蕴含着深海阴寒与撕裂一切的穿透力。
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恐怖的劲气余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海面被切割出一道道深痕,掀起数丈高的怒涛。
那些冲得太近、试图围攻的虾兵蟹将,但凡被这余波扫中,无论甲壳多么坚硬,瞬间便被震成齑粉或撕裂成碎片,墨蓝色的妖血与残肢断臂混合着海水漫天喷洒!
然而,更多的水族妖兵却仿佛失去了恐惧,双目赤红,只知嘶吼着,踏着同类的尸体与血浪,如同黑色的潮水,不顾一切地扑向泉州城墙!
城头之上,朱琙已然杀至浑身浴血,轻甲上沾满粘稠的墨蓝色液体。
他的气血在连番激战与巨大压力下,竟被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心脏如战鼓擂动,周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血薄雾,几近狼烟!
手中长剑早已砍出缺口,却依旧锋利。
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剑招拳架,而是将李泉所授的三皇炮拳那股披荆斩棘、开天辟地的惨烈拳意,与长剑的锋锐灵动结合起来。
时而长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刺入水族甲壳缝隙;时而弃剑用拳,炮拳轰出,刚猛无俦的暗劲透体而入,将体型稍小的鱼怪虾兵直接震碎内腑!
“杀!”
他喉咙里迸发出与自己年龄不符的低沉怒吼,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触摸到了师父所说的“三皇立人道”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无畏气魄。
一只身高接近两米、甲壳厚重如铁、挥舞着门板大小巨钳的蟹将,硬顶着箭雨冲到了垛口附近。
朱琙毫不犹豫,一剑斩向其关节薄弱处!
“锵!”火星四溅!剑锋只在其青黑色的厚甲上划出一道白痕,未能斩入!
蟹将吃痛,更加狂暴,一双巨钳一左一右,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向朱琙!
朱琙心头警兆骤生!生死关头,他猛地观想心口那团心火,刹那间,一股更炽热、更磅礴的力量自丹田升起,灌注右拳!
“给我开!”
他吐气开声,一记毫无花哨的“冲天炮”硬撼左侧巨钳!
“嘭!”闷响如擂鼓!蟹将左侧巨钳竟被这蕴含暗劲与心火之力的一拳砸得微微一偏!但右侧巨钳已至!
朱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朱琙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女墙上,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那蟹将得势不饶人,挥舞巨钳再次扑上!
危急时刻,朱琙眼角瞥见地上斜插着一杆阵亡士卒遗落的长枪。
他一个翻滚抄枪在手,半跪起身,枪尖斜指,眼中再无丝毫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与守护的意志!
“杀!”
长枪如龙,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刺蟹将大张的口器!
与此同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渡入朱琙体内,瞬间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甚至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欧阳修暗自点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临危不乱,血勇可嘉。李真人教徒,确有一手。殿下能有此等气魄心性……大晋后继有人,天下无虑矣。”
得到欧阳修灵力相助,朱琙精神大振,枪势更疾!那蟹将猝不及防,被一枪贯入口中,枪劲透脑而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城头战局,在朱琙的奋勇与欧阳修的暗中辅助下,虽然惨烈,却暂时稳住了阵脚,与无穷无尽的水族妖兵形成了僵持。
欧阳修悬立城楼之上,奇门局隐现,不断微调玄武法相的防御,同时以术法支援各处险情。
他见朱照与烛阴杀得难解难分,城头暂时稳住,心中稍定,正思忖如何破局。
就在此时,
“嗬嗬嗬……”
一阵令人牙酸、仿佛从千年古墓中传出的诡异笑声,自海面那艘巨大的鬼船上传出!
鬼船最高处的残破桅杆上,不知何时,悄然站立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前朝梁国样式的华丽王袍,但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海藻与污垢。
他头戴旒冕,面容却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只能隐约看到两个深陷的眼窝中跳跃着幽绿色的鬼火。
周身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死气与一种令人心悸的瘟疫、灾厄之意,所立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污浊。
正是这“王爷船”的核心,那汇聚了无数海难冤魂与疫病执念而生的“瘟王爷”!
欧阳修瞳孔骤缩,暗骂一声:“他娘的!鬼船上的正主出来了!”他立刻意识到,这瘟王爷的疫病死气对军阵气血有极强的侵蚀污染之效,绝不能让它靠近城墙!
他身形一动,就要出手拦截。
然而,一道炽烈堂皇、带着浩然正气的赤红神光,比他更快!如同流星经天,瞬间横跨海面与城墙的距离,狠狠撞向那瘟王爷!
“欧阳兄!周某来迟一步,这腌臜鬼物,交给我!”
周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战场!
他已然现出城隍法相,身高十丈,身穿朱红古袍,头戴进贤冠,面容威严方正,手持一对金光灿灿的“打神锏”,周身缭绕着精纯的香火愿力与凛然神威,恰是这等阴邪鬼物的克星!
那瘟王爷见周苛法相扑来,发出尖利的鬼啸,身形也骤然膨胀,化作同等大小的灰白鬼影,周身疫气死光翻涌,挥舞着枯骨般的手臂,迎向周苛!
“轰隆!”
一神一鬼,两尊庞然法相狠狠撞在一处!
金光与灰气疯狂侵蚀抵消,打神锏与鬼爪轰然对拼,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下方海水倒卷,鬼船摇晃!
欧阳修见状,心下稍安,周苛对付这瘟王爷,属性相克,正是合适。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强烈:“水族此番倾巢而出,鬼船、妖兵、烛阴、瘟王爷……层层叠叠,显然是蓄谋已久,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就为了今日毕其功于一役!恐怕…还有后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
与此同时,泉州城内,城隍庙。
临时搭建的法坛庄严肃穆,坛上供奉着三清神像,虽非金玉雕琢,却也宝相庄严。
供桌之上,香、花、灯、水、果五供齐备,烟气袅袅。
李泉独自立于坛前,玄黄武袍无风自动。
他双手虚托于胸前,一团精纯凝练的玄黄气正缓缓旋转,逐渐勾勒出一顶道冠的虚影轮廓,但那冠冕的具体形制却始终模糊不清,仿佛介于虚实之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大道至理。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即便身处庙内,城外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鬼哭妖嚎声,依旧清晰可闻,如同战鼓敲击在心间。
但他心神沉静,不起波澜。
目光澄澈,先向坛上三清神像郑重三揖。随后上前,拈起三柱上好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香烟笔直而上。
李泉手持清香,面朝神像,双膝缓缓跪下,俯身叩拜。一拜,再拜,三拜。每一拜都沉重而虔诚。
叩拜完毕,他依旧跪于坛前,朗声开口,声音清越而庄重,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庙宇,仿佛上达天听: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神现全身……”
“臣,李泉,忝为当代道家掌道。今有泉州一地,万千子民,遭逢大难!外有东海孽龙,兴风作浪,驱使妖兵鬼物,围城索命;内有邪神蛊惑,冤魂作祟,意欲血祭生灵,祸乱人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悯与斩妖除魔的决绝:
“黎民何辜?苍生何罪?孽龙翻江,鬼患叩门!泉州危在旦夕,百姓命悬一线!”
“臣李泉,不忍见生灵涂炭,城郭崩摧!今于此设坛,奉请三清道祖,慈悲垂怜!代天宣化,济度人天!涤荡妖氛,诛灭邪魔,护佑泉州,还此界清平!”
言毕,他取过早已备好的黄纸朱笔,将方才祷祝之词,以心神牵引,一气呵成书写于黄纸之上。字迹殷红如血,却又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书成,李泉将黄纸双手捧起,置于香炉之前,再次叩首。
随即,他手掐“三清诀”,闭上双目,存思观想。并非观想三清道祖具体相貌。
他所观的,乃是那至高无上、化生万物的“大道”本源,是那清静无为、却又蕴含无限生机的“道炁”本身。
是大道显化之“三清”意象。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清合炁,万神卫灵。冠带金光,覆护真形……”
随着他低沉而玄奥的诵念声,法坛之上,异象陡生!
那三尊木质神像,竟同时散发出温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神像本身都笼罩、模糊,仿佛化作了三团纯粹的光源,蕴含着至高、至大、至清、至静的意境!
与此同时,城隍庙上空,那被铅云与玄武虚影笼罩的天穹,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荡开了一片!
缕缕纯净的、蕴含着无尽生机与祥瑞之意的七彩霞光,自高天之上垂落!
霞光之中,似有仙音隐隐,道韵流转!
祥云汇聚,紫气东来!
这并非三清道祖真的亲自降临化身,那等存在,早已超脱此界。
这是李泉以掌道身份,精诚祷告,沟通大道,引动了冥冥之中代表道家最高正统、最精纯源流的“道祖气息”显化!
“天啊!快看天上!”
“祥云!是祥云!”
“三清老爷显灵了!道爷真的请来神仙了!”
泉州城内,无数正惊恐躲藏或跪地祈祷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震撼了!
那祥瑞霞光、隐隐仙音,与城外漆黑的鬼氛、腥臭的妖气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希望,如同野火般在绝望的心中燃起!
不知是谁第一个朝着城隍庙方向跪下,紧接着,如同潮水般,全城的百姓,无论是在街头,还是在屋内,都纷纷朝着那霞光垂落的方向,虔诚地磕头跪拜,涕泪交加,口中喃喃祈求着神明庇佑。
“三清老爷保佑啊!”
“道爷显圣了!泉州有救了!”
“神仙开眼!神仙开眼啊!”
满城跪拜,愿力如潮,纯粹而热切,无形中又为那祥云霞光增添了几分力量。
城外海面,正与朱照杀得难解难分的烛阴,独眼余光瞥见城内冲天而起的祥云与那浩瀚祥和的意境,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心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攫住!
三清?!那三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真的被请下来了?!哪怕只是一缕气息,也绝非他们能够抗衡!
他这一分神,立刻被战斗经验老辣的朱照抓住破绽,刀光如跗骨之蛆般缠上,险些将他一条手臂卸下!
“废物!慌什么?!”
就在此时,一声充满怒意与威严的龙吼,如同九天雷霆,炸响在战场上空!
一道头戴冠冕、身穿王袍的苍老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那鬼船最高的桅杆之巅,正是东海广德王显仁!
他面色阴沉,望着泉州城上空的祥云,眼中虽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疯狂与不屑。
“三清?哼!本王活了数千年,历经多次天地大变,也从未亲眼见过那三位降临此界!
不过是一点大道显化的意象,些许祥云霞光,就把你们吓破胆了?!”
他声震四海,强行压下己方的恐慌:“记住!本王,才是此方世界如今的、屈指可数的‘在世仙’!虚张声势罢了!”
显仁的话,如同强心剂,让烛阴等水族将领心神稍定。
但显仁自己心中却远非表面那么平静。他不再犹豫,猛地抬头,对着更高处那翻滚的、隐现血色的浓密乌云厉声喝道:
“达贡!本王已为你撕开人界屏障,聚集血食愿力!你还要等到何时?!速速出手,打断那道士的仪式!否则前功尽弃!”
随着他这声蕴含龙王权柄与契约之力的怒吼,晋江江面,靠近泉州城的数处河道,突然如同喷泉般炸开!
“吼,!”“嘶嘎,!”
无数怪异的吼叫声响起!只见一个个鱼头人身、或浑身滑腻布满鳞片、长着蹼爪的狰狞怪物,从江水中跃出!
它们眼中闪烁着混沌与疯狂的光芒,身上散发着与昨夜血月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腥邪气,正是被那域外邪神“达贡”力量污染、催化出的深海眷族或变异水族!
这些怪物数量不如海上的虾兵蟹将多,但更加凶残诡异,不惧普通刀兵,甚至能喷吐腐蚀性的粘液或散发精神污染的尖啸。
它们一上岸,便疯狂扑向正在城内维持秩序、巡逻街巷的厢军与壮丁!
“妖物!江里也有妖物!”
“挡住它们!别让它们靠近城隍庙!”
城内瞬间陷入了新的混乱!喊杀声、惨叫声在街巷中响起。
留守城中的几位本地道观道士与僧侣,此刻也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们纷纷登上高处或聚集在城门附近,拼命施展符箓法术,或是齐声诵念经文。
一道道驱邪符光、佛门梵文化作光幕,试图阻拦那些邪神眷族。
更有几位修为较高的老道,联手以符箓引动军阵煞气,勉强幻化出几位模糊的雷部神将虚影,挥舞电光闪烁的兵器,与怪物厮杀在一起!
然而,邪神眷族数量不少,且污染性强,城内防御力量本就被分散,一时间竟被冲得节节后退,混乱向城隍庙方向蔓延!
城隍庙前,长街空荡,唯有肃杀的风卷过。
法坛之上,李泉对城内外骤然升级的混乱与危机恍若未觉。
他心神已彻底沉浸在与那冥冥大道的沟通之中,头顶玄黄气凝聚的道冠虚影正一点点变得清晰,祥云霞光越发浓烈,仙音道韵越发清晰。
行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不容丝毫分心打扰!
苏玉楼静静立于法坛十步之外,锦绣长衫在祥云霞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他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灵觉提升到极致。
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长街尽头。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一步步,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正是湿婆寺的摩诃上师。他依旧赤裸着古铜色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下身围着简单的布幔,头顶着那个奇特的发髻。
他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只是双手合十于胸前,缓缓而行。
但他的每一步落下,看似轻缓,却让整条青石板长街都微微震颤。
一股沉重、炽热、仿佛带着地火熔岩与原始蛮荒意味的磅礴气息,随着他的接近,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而来,与城隍庙周遭的祥和道韵、以及更远处战场传来的血煞之气激烈冲突!
苏玉楼缓缓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了摩诃上师与法坛之间。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属于梨园班主的温和笑意,声音清越: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