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狭小。
大约只有寻常参谋公房的一半大,仅有一扇高而小的北窗,透进些吝啬的天光,让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屋里陈设极简,两张并在一起的旧公案,上面散落着些空白文卷和笔墨。
一个掉漆的公文架,空空如也。
墙角堆着几摞不知何用的旧册子,蒙着薄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地图,没有沙盘,没有往来穿梭的书吏。
李如松就坐在其中一张公案后面,身上仍是那身武监教学长的常服,而非总参谋部的军官制服。
他看到戚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来了?地方不好找吧?”李如松起身,指了指对面桌案后的椅子说道:“坐。”
戚金依言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寒酸的房间,忍不住问道:
“教学长这司里,眼下就我们两人?”
李如松笑着说道:“你看出来了。没错,到你踏进这门前,这‘退伍军人管理司’,光杆主司一个,就是我。”
“?”
李如松又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退伍军人管理司还没有成立,戚阁老和苏教务长让我们先做好裁军的先期工作,等到有备之后再挂牌。”
“否则声势太大,引发总参谋部内的反对,事情就不好办了。”
“?”
“你放心,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肯定是要成立的,但是不是现在。”
“当年作战司草创的时候,也没有几个人,现如今不也是总参谋部第一大司了吗?”
“戚兄弟跟着我,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
戚金已经无力吐槽了,既然自己已经上了贼船,那也只能好好办事了。
看到戚金没有争吵,李如松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不少。
李如松说道:
“戚阁老没有和你说裁军的事情吗?”
戚金摇头说道:
“叔父从来不在府内谈公务,叔父只是让我好好配合李主司的工作。”
李如松叹道:“不愧是戚阁老,就是公私分明。”
李如松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裁军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了,现在我就来说说,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现在的工作。”
“裁军是国策,裁是一定要裁的,但是如何裁,怎么裁,裁哪些人,这些就是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要做的工作。”
戚金听完有些疑惑,他问道:
“不就是裁撤空饷和冗员吗,这有什么难的?”
李如松说道:
“难啊!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戚兄弟,你可知道,其实从宣宗朝开始,兵员虚报已成痼疾,朝廷多次派遣御史清军,就是为了查处冒领空饷的问题,可为什么清军御史越派越多,问题越来越严重?”
戚金说道:
“自然是因为卫所军官通过空饷贪墨,中饱私囊了。”
李如松摇头说道: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朝廷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到了先帝朝的时候,连清军御史都派得少了,你可知道为何?”
戚金摇头。
李如松说道:
“你可知道,如今大明的物价,比起国朝初年增长了多少?”
“仅仅是粮食价格,就已经翻了多少?”
“物价渐涨,朝廷额定军费却未随之增拨。卫所为维持运转、供养实兵,不得不虚报员额,以多领之饷补实际开支之不足。”
“表面看是吃空饷,实则已成畸形的平衡手段,若无这笔虚饷,许多卫所连日常巡防、兵器维护都难以为继。”
“更棘手者在于,卫所还承担着一部分朝廷未明文的“抚恤”职能。”
“东南抗倭及历年边战中伤残退下的老卒、病兵,官方抚恤银两有限或发放不畅,不少便挂名卫所空额,领一份微薄口粮赖以生存。若骤然裁军,这批人首当其冲将被清退,生计立断。”
李如松说起了东南抗倭的事情,戚金就明白了。
李如松确实说的没错。
卫所安置伤残老病,这事情叔父戚继光也讲过。
很多地方的卫所兵,实则早不操练,只每月领一份口粮,如果没有卫所兜底,这些抗倭中伤残的老兵早就饿死了。
戚金想起了叔父戚继光的一句话——“卫所对于士兵既是束缚,也是一种保护。”
李如松说道:
“若按戚兄弟的法子,彻查兵额、裁汰冗员,这些人必然在裁撤之列。”
“如果裁了他们,岂不是寒了当年抗倭战士之心?寒了为大明效力将士之心,那就是裁到了要害上!”
戚金开口,“我们的差事,就是要把这两件事理清楚?”
李如松坐直身子说道:
“正是如此!第一,要摸清各卫所实有兵员到底多少,虚报了多少。第二,要找出那些靠虚额养着的老弱伤残,给他们找条活路,不能直接裁了不管。”
“朝廷要的是精兵,要省饷银。卫所想的是手下人能吃饱,别闹事。那些老兵要的是一口饭吃,别饿死。这三点都要顾到,裁军才能成功。”
戚金的眉头都皱到一起去了,听到李如松这么说,他都觉得这件事千难万难。
戚金问道:“如何兼顾?”
李如松叹息道:“难就难在这儿。直接按册裁人,简单,但肯定出事。不管不顾,拖下去,军费窟窿越来越大,也不行。”
“若非这件事太难,李某也不会请戚兄弟这样的优秀武监毕业生来帮忙。”
“我们要做的,就是帮着朝廷摸清楚这笔账。”
“多少冗员空饷,是被卫所军官中饱私囊了,多少是用来应对物价上涨,维持卫所必须的‘空饷’,还有多少‘冗兵’是给伤残士兵兜底的保障。”
“这笔账必须要算清楚,戚阁老才可以开口向高首辅要政策,向张阁老要银元,这兵才能好好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