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左顺门叩阙,是冲着内阁和太子表态;去太庙祈福,却是把礼部架在火上烤——你们在太庙边上议论迁庙,我们却在太庙前为皇帝祝祷。谁忠谁奸,百姓看了自然明白。
“好主意!”一个监生击掌,“我这就去叫人!”
孙文启拦住他:“不急。先去禀报祭酒和司业。国子监行事,得有名目。”
国子监的司业还是沈鲤,但是沈鲤的主要精力放在建工学校上,所以国子监的事务,主要是国子监祭酒孔学义在管理。
他亲自去找了国子监祭酒孔学义。
孔祭酒是个老成持重的,听了孙文启的话,沉吟片刻。
“祈福是好事。但不可闹事。”
“学生明白。只祈福,不闹事。”孙文启道,“但若有人问起为何此时祈福,学生总得答话。”
孔祭酒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记住,只祈福。”
有了祭酒默许,事情就快了。
孙文启回到堂内,迅速组织起来。他找了二十来个相熟的监生,都是平日稳重、口齿清楚的。
又让人去准备了香烛、祭礼需要的物品,不必多,够场面就行。
“记住,”他对众人交代,“到了太庙前,咱们就做三件事:摆香案,诵祝文,跪拜祈福。别的什么都不做。但若有人围观、有人问,咱们就答——答为什么来,答礼部在做什么。”
“怎么答?”
“照实答。”孙文启道,“就说陛下静养,我等监生心忧君父,特来太庙祈福。至于礼部议九庙的事……提一句就行,不必多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让人自己想。”
众监生点头。
一行人出了国子监,往太庙去。天色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不少,看见这群穿着监生服的年轻人捧着香烛,都好奇地张望。
有相熟的摊贩问:“孙相公,这是去哪儿?”
孙文启驻足,拱手道:“去太庙,为陛下祈福。”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
“太医说正在调养。”孙文启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等监生帮不上别的,只能去太庙诚心祝祷,盼圣体早日安康。”
这话说得朴实,却戳人心窝。摊贩连连点头:“是该去,是该去。”
沿途这样应答了几次,跟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等走到太庙前广场时,身后已跟了上百人。
京师这近十年的太平,隆庆皇帝在京师百姓心中声望之高,很多官员都想象不到。
太庙守卫见这阵势,连忙上前。
孙文启说明来意,又出示了监生凭证。守卫不敢拦——国子监生为皇帝祈福,谁敢说个不字?
香案摆开,香烛点燃。
五十来个监生整齐跪在太庙前广场上,孙文启站在最前,展开一早拟好的祝文。
他没用什么华丽辞藻,就用最直白的话念:
“维隆庆八年八月,国子监监生孙文启等,谨以太牢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列祖列宗:陛下承天命治四海,勤政爱民,今圣体违和,臣等心忧如焚。伏望祖宗庇佑,圣体早康,社稷永安……”
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开。
太庙广场本就空旷,这一诵祝,声闻半里。
更重要的是——礼部暂借的办公处,就在太庙西侧那排厢房里。
秦鸣雷今日没来。但礼部几位郎中和主事还在里头,正为六科叩阙的事焦头烂额。忽然听见外头诵祝声,都愣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广场上乌泱泱跪了一片监生,香火缭绕,祝文声声。再一听内容——为皇帝祈福?
礼部一个郎中脸色变了:“这时候来祈福,什么意思?”
旁边的主事低声道:“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外头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议论起来。
声音隐隐约约飘进窗户:
“看看,这才叫忠臣!陛下病着,监生都知道来祈福。”
“礼部倒好,在太庙边上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官员们脸都白了。
他们想关窗,可关窗有什么用?祝文声还在往里头钻。
想出去呵斥?凭什么?监生为皇帝祈福,天经地义。
只能干听着。
孙文启诵完祝文,领着众监生三跪九叩。礼仪一丝不苟,场面肃穆庄重。
磕完头,他起身,转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陛下静养,我等监生无能,只能在此诚心祝祷。还望诸位也一同祈愿,盼圣体早康。”
百姓们纷纷合十,有老人已经开始念叨“老天保佑”。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孙相公,听说礼部要迁太庙里的祖宗神位,可是真的?”
这话问得突兀,但时机掐得极准。
所有目光都看向孙文启。
厢房里,礼部官员们屏住呼吸。
孙文启沉默片刻,才道:“礼部上过疏,议‘亲尽则祧’之事。此事关乎礼法,我等监生不敢妄议。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太庙正殿。
“陛下尚在静养,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辍。此时议迁庙,时机是否妥当,学生不敢说。学生只知,为人臣者,当时刻以君父安康为念。余者,非学生所能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还病着,你们礼部急吼吼议迁庙,安的什么心?
百姓哗然。
“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的人呢?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往礼部暂借的厢房方向指指点点。
厢房里,几个主事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郎中忍不住,推开窗想辩解两句,可刚一露头,外头百姓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又砰地关上了窗。
孙文启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转身对众监生道:“祈福已毕,我等回去吧。莫扰了太庙清净。”
一行人收拾香案,有序离开。
可围观的百姓没散。他们对着礼部厢房指指点点,议论声久久不歇。
当夜,这事就传遍了京师。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
“国子监生去太庙为陛下祈福,礼部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吭声!”
“要我说,六科弹劾得对!陛下还病着,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礼部秦尚书这回怕是悬了……”
舆论一边倒。
原先还有几个替礼部说话的清流,见这势头,也都闭上了嘴。
谁敢这时候替礼部辩解?一句“诅咒君父”的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就在这个时候,京师各大报纸也开始痛打落水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