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商报》头版便是一行粗黑标题:
《咒君父者,国贼也!》
这篇文章都是白话,可并不是那种市井的话语,偏偏还能看出点文化。
简单的说,就是读书人故意用白话写成的,就是为了让普通百姓看懂。
《商报》作为民办报纸,最早的对象是市井商人群体,也是最积极响应“白话运动”的报纸。
“隆庆八年,风调雨顺,湖广粮船直抵京师,南直隶纺机昼夜不休,山西煤窑一日出煤千石。此何人之功?陛下宵衣旰食,阁臣励精图治,百姓方得一口安稳饭。”
“今有礼部堂官,不思报国,反于陛下静养时议迁太庙。试问:陛下尚在,便急着挪祖宗牌位,是何居心?街边老媪犹知‘咒人死,丧天良’,礼部诸公读圣贤书,竟不如一老妇?”
“商贾纳税,朝廷修路、设警、办学。此谓‘约’。今陛下病中,臣子不尽忠祈福,反操弄礼法以乱朝纲,是毁约也!毁约者,天下共击之!”
文章最后列了一串数字:隆庆元年至今,商税岁入增几何,漕运粮额涨几成,边关互市几时稳。末尾一句:“此太平盛世,谁欲搅乱,便是与万民为敌。”
茶楼里,伙计念一段,底下茶客骂一声。
“说得好!咱们交的税,是让朝廷办事的,不是让他们斗来斗去的!”
“礼部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这篇文章,是《商报》主编范宽亲自主笔的。
以往《商报》的立场都是不掺和政治。
但是这一次的局面实在是太顺风了,礼部如今是人人喊打,这样一个攻击六部衙门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范宽的文章纯粹就是煽动情绪,这也是《商报》最擅长的,偏偏百姓心中也是有杆秤的,很多人都是经历过嘉靖朝时期朝政混乱,党争不断的日子的,谁也不想要再回去。
《商报》这篇文章,等于是市井之中的檄文,激发了民众对礼部的厌恶。
而《新乐府报》则另辟蹊径,头版登了一篇《问礼礼部》:
“夫太庙者,礼法之所系;君父者,社稷之所依。今舍君父而争礼法,是重虚文而轻实政,此非儒者本分,乃腐吏之痼疾也。”
“本报素倡百姓之道,然民之所贵,在安居乐业。今朝廷与民有约,民纳税以养政,政修明以安民。”
“礼部此举,耗国力于无益之争,毁朝廷于将安之时,是背约也。背约者,天下共弃之。”
文章末尾附了一则“旧闻”:嘉靖朝大礼议,朝堂相攻十余年,边镇军饷拖欠,流民遍地。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望诸公慎之,勿使神州再陷党争泥潭。”
国子监里,监生们争相传阅。
“《新乐府报》这回说到根子上了,争这些虚的,不如干点实事。”
两报一出,街头巷尾再无杂音。
《新乐府报》这篇文章,有一定的阅读门槛,针对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一定文化的读书人,特别是对李贽一直提倡的“民约说”有一定了解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未必有什么职位,甚至可能连官府中人都不是。
但是大明素来敬重读书人,街坊邻里的读书人,往往就是附近百姓的“主心骨”,特别是这个新时代,读书人在傍晚下工后,给街坊邻里读报,已经成了一种京师常态。
而这些人赞同《新乐府报》的理论,这篇报道又骂了礼部,又传播了李贽的理论,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如此汹汹民意,加上六科叩阙弹劾,秦鸣雷只能请罪在家。
秦鸣雷告病在家,就遭到了百姓扔烂叶子,秦府向皇家治安司报警,可出警的巡警只是象征性的巡逻了一番,根本没有当回事。
甚至秦府的仆役出门采买,附近商市的商户都拒绝卖东西给他们。
礼部暂驻的太庙西厢,更是冷清。
主事们点卯时都低着头,匆匆来去。邻近的牲房腥气飘来,无人再抱怨——如今能全须全尾走出这院子,已是万幸。
很多人甚至连家都不敢回,留在官署好歹还能有口饭吃,有个歇息的地方。
如果回家之后,听说是礼部的官员,怕是连菜都买不到。
坊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商报》骂得痛快,《新乐府报》讲理透彻,连一些地方小报都跟着踩上几脚。
可偏偏官报《乐府新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份由苏泽创立的官报,向来是朝中风向标。
它不说话,许多人心里便犯嘀咕。
“《乐府新报》怎不发声?”
“莫非内阁里头还有别的想法?”
“不能吧,六科都叩阙了,国子监也去太庙祈福了,民意汹汹,还能有变?”
茶楼里,猜疑声渐起。
《乐府新报》依旧静默。
而《乐府新报》的编辑部内,如今负责报纸运营的张位也很头疼。
《乐府新报》是官报,所有内容必须要慎重。
作为官报,当然不能和《商报》一样,攻击六部之一的礼部。
也不能和《新乐府报》那样,谈什么“万民约契”。
而其他的角度,很多小报都已经报道过了。
几篇稿子张位都不满意,焦头烂额下,张位求到了自己的同年,也是老上司,前一任《乐府新报》总编罗万化。
罗万化提笔一写,就是三天。
这三天,张位也不敢催。
一直到了第三天,罗万化才带着稿子,来到了《乐府新报》的编辑部。
张位急地将罗万化迎入编辑部,焦急地说道:“外头都在等《乐府新报》的稿子,总算是将一甫兄的稿子盼来了!”
罗万化落座之后,张位甚至来不及唤人奉茶,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张位就傻了!
标题赫然:《论嘉隆之治,当定万世不祧之基》
文章开篇不涉争议,只叙事实。
“自嘉靖末季,革弊振衰,至隆庆改元,承平续治。八年间,清丈田亩,国库丰盈;整顿军务,边防稳固;开海通商,货殖流通;兴学办报,民智渐开。此非一人之功,乃两朝相续,政通人和之果也。”
笔锋一转,切入礼法核心。
“太庙之制,七庙、九庙,皆因时而变。然制可变,道不可移。何谓道?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承前启后,开太平之基是也。”
“今议‘亲尽则祧’,所争者,牌位之序耳。然庙堂之重,岂在木主之位次?在功业,在传承,在是否开一代之治,奠万世之安。”
接着,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嘉靖皇帝,承武宗之乱局,肃清弊政,启用贤能,始有中兴之象。隆庆皇帝,继嘉靖之基业,推新政,拓疆土,实开太平之盛。两朝政绩相连,民心相续,可称‘嘉隆之治’。”
“既为‘治世’之开端,则开创之功,当享永祀。臣冒昧进言:嘉靖皇帝庙号‘世宗’,然其于国朝有继往开来之实绩,可酌议尊为‘世祖’,万世不祧。”
最后一段,寥寥数语,却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