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坐下:“既如此,吏部就按这标准拟名单。戚继光的名字,我会放进去。”
申时行问:“廷推时,若有科道官反对?”
“让他们反对。”杨思忠语气不变,“廷推本就是公议。只要内阁坚持,我们吏部按程序走完便是。”
申时行应下。
杨思忠又说道:
“当年廷推礼部尚书的时候,程序是怎么走的?经手人有哪些?”
申时行明白,杨尚书是要彻底站队内阁,在吏部内清分切割了。
申时行说道:
“下官会查清楚的,只是廷推秦尚书并未破例,是不是不宜牵连太多?”
杨思忠看着年轻的后辈说道:
“申侍郎说的不错,确实并未破例,但是如此大事,最重要的是立场。”
“先将名单列出来,等日后查明,再补偿也不迟。”
申时行明白杨思忠的意思,这是宁杀错不放过,凡是名单上的人,都要清理出吏部。
但申时行也认同,杨思忠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的朝廷局势,再掀起大礼议之争,那大好的改革形势就是葬送。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此时只有站队内阁,尽快平息阴谋,才是上策!
申时行最后说道:
“部堂,若戚帅真入了阁,往后这‘武臣入阁’的先例一开,吏部选官的标准,怕是要改了。”
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改就改吧。太祖设内阁,本是为辅政,不是为守成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我懂。”
“而苏子霖推戚继光入阁,也是一箭双雕。”
申时行有些不解,因为苏泽从没在聚会中提过这件事。
杨思忠说道:
“军务改革还要继续下去。总参谋部这些年来逐渐集权,兵部有些压不住了。”
“以往靠着赵阁老在阁,以赵阁老的威望,自然能压住总参谋部,但是赵阁老一旦致仕,谁能压住总参谋部就是一个难题,这也是我吏部迟迟推不出人选的原因。”
“无论是王崇古还是谭纶,他们都很难压住总参谋部的。”
“但是戚继光不同!”
“京营三军的第一批教官和骨干是从他麾下军队抽调的,总参谋部的武监生,学的是他编写的教材,戚继光是绝对能压得住总参谋部的。”
“他入阁,军务改革就能继续下去,这对压制武人权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申时行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苏泽倒是私下提过军事改革的事情,他也对边镇经商,以及总参谋部军官抱团的事情表示过担忧。
戚继光确实是继续主持军务改革的绝佳人选!
申时行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和重臣之间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朝堂动荡,苏泽却看到了机会——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抬戚继光入阁,就能继续推动军事改革。
杨思忠能够一眼看穿,也说明他对朝局的洞若观火。
申时行的内心,正在为秦鸣雷这帮人悲哀。
他们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敢于对这届内阁出手?
杨尚书的手段都要甩他们几条街,这一次他们冲击内阁,等事情平息后,就要等待内阁的雷霆报复了!
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大明本土都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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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
副都御史的公房里。
海瑞这个副都御史,其实是都察院的最高负责人,他本来是可以在都察院主官的公房办公的。
但是海瑞最重视规章程序,所以他坚持在副都御使的公房内办公。
几个御史进来,手里捏着写好的奏章。
海瑞看着他们,问:“要联名上疏,反对吏部廷推戚继光?”
为首的御史点头:“海大人,戚帅是武将,入阁不合祖制。”
海瑞没接话,伸手。
御史将奏章递过去。
海瑞打开,一行一行看完。
海瑞抬起头问道:
“祖制上可写,不可由非翰林入阁?”
御史们不说话了。
其中一名年轻御史说道:
“翰林入阁,乃是常例!”
海瑞抬起头说道:
“翰林担任九卿,也是常例,本官是举人出身,怎么不见你们用常例来弹劾本官的?”
海瑞这句话,让公房内沉默了。
那年轻御史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憋出一句:
“海公不一样。”
这下子众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另外一名中年御史说道:
“定远伯乃是勋贵,勋贵不当入阁。”
海瑞又说道:
“当年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时人推他入阁,也没见那时候都察院反对。”
海瑞这下子更是直接杀死比赛。
王守仁就是王阳明了,就算是实学兴盛,如今心学依然是儒学大宗。
谁会攻击一位心学圣人?
年轻御史忍不住:“可祖制……”
“祖制?”海瑞打断他:
“太祖设都察院,是要你们盯着天下百官,不是要你们守着死规矩。先帝朝大礼议闹成什么样,你们不知道?那时都察院分成两派,互相攻讦,可有一人想过朝廷体面?”
值房里静下来。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章。
他说:“今日开始,都察院上下,谁都不许联名,不许私下串联。”
“有公议,上堂议;有弹劾,按程序走。”
“那秦尚书议礼的事?”另一个御史小声问。
“礼部的事,礼部自己议。都察院不掺和。”
海瑞看他一眼,“但谁要是借议礼之名行党争之实,我第一个弹劾他。”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份手令。
“今日本官身体抱恙,都察院封印,诸位要上奏,就以个人名义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