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瞳孔微缩。
戚继光!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确实有特殊分量。
东南平倭,东胜卫平定俺答部,著《纪效新书》,首创“鸳鸯阵”,整顿边防。
无论战功、著作、练兵才能,戚继光都是当朝武将中的翘楚。
更难得的是,他虽为武将,却通文墨、懂谋略,在朝在野声望极高。
且戚继光有一桩旁人不及的优势:他与朝中各派关系都相对疏离。
他不属于高拱的“实学派”,也不亲近张居正的“鞭法派”,与其他阁老也无深交。
多年来,他一直在外带兵,偶有回京,也只是述职汇报,从不参与朝中党争。
在众人眼中,戚继光是个“纯臣”,只知练兵打仗,不问政争。
可能戚继光唯一关系密切的重臣,就是眼前的苏泽了。
但是高拱并不觉得这是苏泽的私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戚继光的出身了。
隆庆时期的阁臣,都是翰林出身。
戚继光别说是翰林了,他连个功名都没有,他是世袭军职出身,然后因东胜卫之战封爵。
这样的身份,入阁?
怕是外朝官员们要吵翻天。
但是高拱推崇实事求是,苏泽这个推荐,他无法拒绝,戚继光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你说戚继光不懂文墨?人家连兵书都写出来了!
你说戚继光功劳资历不够?他可是抗倭功臣,又是平定草原封爵的,在整个军事系统中,没人比戚继光资历更深厚了。
苏泽继续道:“戚帅如今在大同,可急召入京。若他入阁,有三大好处。”
“其一,戚帅精通军务,总参谋部改制、边防整顿,他皆能胜任。其二,戚帅声望足以服众,总参谋部、兵部、京营新军、各边镇将领,无人敢不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高拱:“戚帅与朝中各派无涉。是真正出于公心。如此,内阁内部可免于猜忌,秦鸣雷之流‘趁隙而击’的算盘,自然落空。”
高拱久久不语。
良久,高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戚元敬,确实是个好人选。”
他话锋一转:“可他愿入阁吗?此人一生志在疆场,恐怕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苏泽道:“弟子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戚帅是识大体之人,如今朝局若乱,边防必受影响。为江山社稷,他应当不会推辞。”
高拱起身,来回踱步了几圈。
终于,他停下脚步:
“你先拟个条陈,明日递到内阁。不必提戚继光之名,只言‘军务阁臣宜择威望素著、精通兵事、不涉党争者’。至于具体人选,交由廷推公议。”
苏泽心中一松,高拱这是默许了。
“至于秦鸣雷那疏,”高拱坐回案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先按程序走。发礼部议,再交内阁。拖上一两个月,等新任阁臣到位,再议不迟。”
他看向苏泽,目光锐利:
“太医院那边,你让李时珍去查。他是太医令,清查内部名正言顺。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南京那边,张阁老会动手的,我们就不用插手了。”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张居正的弟子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这件事交给王锡爵去调查,最合适不过。
高拱沉吟片刻:“至于吏部杨思忠那边,就看吏部对于廷推戚继光的事情什么态度。”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算计:正如他先前提议的,用提名戚继光来试探内阁态度,这同样也能试探吏部的态度。
杨思忠如果站队内阁,必然会同意廷推戚继光。
如果杨思忠是和那些南京官员有勾连,那吏部自然会反对。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下。
方才那些纷乱的线索、复杂的算计,在高拱三言两语间被捋顺,分配妥当。
苏泽暗自佩服。
高拱心中有全局,尤其擅长用人,这一点也是他稳坐首辅位置的原因,就连张居正这样的天才财政官员,都无法撼动高拱的位置。
“还有一事。”高拱最后道,“你这几日多去东宫。宫里不能生乱。”
“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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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
杨思忠叫来了侍郎申时行。
等申时行入内,书吏全部退去,这让申时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果然,杨思忠谈的是大事。
杨思忠将内阁发来的条陈往前一推,直接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送来的,内阁下了堂帖,要求吏部尽快廷推军务阁臣的人选,要高威望、通兵事、不涉党争。”
申时行看完了内阁圈定的条件,他疑惑地说道:
“朝中还有这样的人选吗?”
杨思忠轻笑道:“内阁说的是戚继光。”
申时行大惊,这已经完全破坏了阁臣出身翰林的默契。
但是仔细一想,戚继光还真的合适。
申时行沉默片刻道:“按例,阁臣需翰林出身,或至少是进士。戚帅是武职封爵,入阁史无先例。”
杨思忠摇头道:
“阁臣并无定例。”
申时行点头。
没办法,内阁从根子上就不正规,《大明会典》中都没有这个机构!
所以内阁是依靠“旧例”和“默契”运行的机构,而且这个体系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翰林入阁”这条规矩,严格执行也就是嘉靖后期和隆庆时代,嘉靖刚继位的时候就有夏言这个非翰林的阁臣,再往前算,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庶吉士入翰林这一制度本身,也是英宗时期才确立的。
如果用这条来质疑戚继光入阁,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他看向申时行:“你是张阁老的门生,应当清楚其中利害。”
申时行没接这话,反而问:“部堂之意是?”
杨思忠起身,走到窗边:“我执掌吏部多年,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秦鸣雷那封奏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掀‘大礼议’的旧账,搅乱朝纲。”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条陈上:“高阁老让中书门下五房递这条陈,是试探。试探我们吏部,究竟是按‘旧例’办事,还是懂‘时务’。”
申时行明白了。
杨思忠决定站内阁。
“戚继光确是上选。”申时行缓缓道,“战功、声望、能力都够。唯一不合的只是出身。可如今非常之时,若拘泥成例,反倒误事。”
杨思忠看他一眼:“张阁老那边,你可知晓态度?”
申时行摇头:“恩师未与我提过此事。但以恩师的性子,若戚继光入阁能稳住内阁,他不会反对。”
他补了一句:“恩师与高阁老虽常有争执,但在朝局稳定这事上,向来一致。”
杨思忠点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