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是觉得憋屈。
科道官员叫做清流,就是因为工作的主动性强,很少皇帝强制要求监察机构有成果,以往科道官员是很清闲的。
但是自从苏泽搞了考成法之后,科道官员就被折腾够呛。
如今更是将他们这些清流当做牛马使唤,科道官员甚至要比普通京官还忙碌!
冯天禄说道:
“严兄这里就舒服了,吏部经了殷正茂那一遭,怕是比小媳妇还规矩,半点不敢动弹。你们吏科现在,怕是想找点茬都难吧?”
这话里带刺。
严用和脸上的笑淡了些,没接话。
冯天禄却不打算停。
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和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语气越发刻薄起来:
“说来也是。吏部如今上下夹着尾巴做人,杨部堂又告病在家,殷正茂刚倒,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你们吏科自然也就跟着‘太平无事’了。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面:“只是这太平,看着倒像是托了杨尚书的‘福’?他老人家倒是会躲清静,一甩手告病,下面的人便也缩起来了。真是上行下效啊。”
这话就说得重了。
直指吏部尚书杨思忠告病是“躲清静”,连带整个吏部如今的谨小慎微,也成了不思进取的“缩头”之举。
值房里更静了。
严用和放下茶杯,瓷器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他慢慢道:“冯兄,话不能这么说。杨部堂是积劳,真病了。吏部前阵子风波刚定,眼下求稳也是常理。我等言官,纠察不法固然是本分,可也不必无风起浪。”
“无风起浪?”
冯天禄还是不服气,他说道:“杨部堂告病是真,可这一病,吏部铨选诸事近乎停摆,积压的候缺公文都快堆成山了,这难道不该过问?”
“你这清闲,到底是吏部真的无懈可击,还是你严给事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严用和脸色沉了下来。
冯天禄这话,几乎是在指责他怠惰职守,甚至是畏惧吏部权势而不敢作为。
“冯天禄!”
严用和声音抬高了些:“你工科忙碌,是你分内之事。我吏科如何行事,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来指摘!”
“杨部堂乃朝中重臣,素有清誉,岂是你能随意讥讽的?吏部现下局面微妙,稍有不慎再生波澜,于朝局何益?稳重行事,难道就是过错?”
冯天禄越说越上头,他继续说道:
“稳重?杨尚书这一病倒是稳当,吏部的大事小情都推给下面人顶着。”
他提高音量,就连六科廊外都能听到。
“要我说,这告病告得真是时候!”
“权知新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不见人影,掣签法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也不见人影,如今太子殿下要设新衙门、派新差事了,倒是能安心养病了?这‘病’,怕不是看风向,躲是非的‘心病’吧!”
严用和脸色一沉:“冯兄,慎言!杨尚书为官清正,劳心国事,积劳成疾,岂是你能揣测的?”
若是以往,冯天禄是万万不敢背后说杨思忠坏话的。
但是这些日子,杨思忠已经有失宠之势,加上他这个年纪养病,这都是致仕归乡的预兆。
冯天禄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而且杨思忠在家中养病,也没办法报复自己。
冯天禄如今也已经上头了,又追着严用和说了几句,将严用和逼到哑口无言,这才洋洋得意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只是六科廊内的官员,都没注意廊外闪过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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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门下五房内,苏泽正与杨思忠对坐。
苏泽斟了杯茶推过去,恳切说道:
“杨尚书,您终于出山了!”
“江海通政署主司一职,至关重要,要举荐合适的贤才,非您亲自出手不可!”
苏泽言语近乎恳求,杨思忠十分的受用。
他摸着胡子,听着苏泽继续说道:
“首要之务,是尽快将邮政蒸汽船的线路铺开。张元忭在夷陵的船,江南顾宪成的船,都已备好,只等主司到位,便能按分段招标章程,各取其长,尽快推行。”
杨思忠点头,神色已恢复如常:
“此事关乎漕运改易与邮政拓张,干系重大。人选须得精通实务,不惧繁剧,还需要了解工部事务,且要不怕得罪人。”
苏泽连忙点头,不愧是杨思忠,一下子就切中要害。
可这样的人,朝中真的存在吗?
杨思忠却很淡定的说道:
“苏检正,且容本官回吏部查看卷宗,一日后给你答复。”
苏泽听到这里,知道杨思忠估计有了大概的人选,他激动的说道:
“那就有劳杨尚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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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忠回到吏部衙门,径直去了文选司。
他让人调出工科给事中冯天禄的历年考成档案与履历,静静翻阅。
冯天禄,嘉靖年间三甲进士出身,先外放知县,后迁工部主事,隆庆二年终于升迁回朝,转任工科给事中。
在地方时督修过河堤,在工部核销过大型工程账目。
进入科道后,以稽查工部营缮、河工款项著称,经手的几桩案子,都追回了亏空,参劾过两名贪墨的工部郎中。
考成记录上,“办事勤勉,不避繁剧”八字评语很显眼,后面跟着一句“性刚直,言事激切,同僚颇有微词”。
杨思忠的目光在“性刚直”和“不避繁剧”上停留片刻。
他又翻看冯天禄近半年的奏报,多是核查工部旧账的条陈,数据详实,指出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只是行文间火药味颇浓。
业务能力是足够了,胆子,胆子也是足够的大的。
杨思忠冷笑一声,自己不过是告病一段时间,竟然就有人忙着跳出来。
如果不将冯天禄给外派出去,那是不是就要有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自己了?
冯天禄各方面都符合这个江河通政署主司的要求,杨思忠自然就不客气了。
他提起笔,铺开荐书纸张。
次日,吏部呈递的举荐名单送到了东宫和内阁。江河通政署主司一职,首推人选赫然是:工科给事中冯天禄。
举荐理由写得平实:冯某久历工部、科道,熟谙工程漕运事宜,办事勤勉,不避繁难,可堪此任。
名单传开,六科廊里顿时炸了锅。
最震惊的莫过于冯天禄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