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殷正茂这类官员的通病了。
他们的升迁往往太过于迅速,进入官场的时候就带着大量的资源而来,基本上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不了解胥吏们的奸滑。
他们并非情商不高,不了解人性。
而是在他们眼中,胥吏并不是人,顶多算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罢了。
所以殷正茂在设计所谓掣签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胥吏作梗的情况。
他想的是,怎么利用掣签法来捞取政治声望,在获得声望之后,再想办法从中渔利。
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吏部胥吏胆子竟然这么大!
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就已经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就开始卖官鬻爵去了!
说到底,还是殷正茂太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无人能比,认为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觉得自己对朝局和人心的把握已臻化境,却没想到在阴沟里翻船,被几个胥吏给连累!
如果殷正茂知道,一个杭州通判不过是卖了五百银元,他大概要痛骂马连城,这点银元就搭进去一个吏部侍郎和员外郎,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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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苏泽罕见的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拜见了海瑞。
都察院值房内,案头堆着马连城等人画押的供词。
海瑞见苏泽进来,罕见地起身相迎。
“坐。”海瑞推过一杯粗茶,目光钉在苏泽脸上,“胥吏作梗,苏检正如何算准的?”
苏泽接过茶杯,他脑海中却浮现奇怪的想法,海刚峰亲自给自己递茶,外界怕是要惊讶死吧。
苏泽淡淡的说道:“不是算,是必然。”
苏泽说道:“胥吏俸禄微薄,却掌实权。掣签法一开,肥缺近缺成了明码标价的货物。五百两买个杭州通判?对他们已是泼天富贵。”
海瑞冷冷说道:“欧阳德懒惰懈怠,殷正茂狂妄愚蠢!他们是没见过胥吏用刀笔害人。”
这点上,整个大明的六部九卿,没人比海瑞更有发言权了。
他是举人出身,前半辈子几乎都在和胥吏打交道,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些胥吏了。
很多时候,朝廷的良政,经过这些胥吏曲解,就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他们几句话就能操纵司法,指鹿为马,寻常的地方官也无可奈何,要么选择同流合污,拿着政绩离开,要么就被胥吏折磨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然后被上级问责。
海瑞死死盯着苏泽问道:
“这事情,真不是苏检正安排的?”
值房陷入沉默。
也不怪海瑞这么问。
这事情实在是太巧了!
海瑞又不知道苏泽有系统,苏泽前脚提醒自己要关注文选司的胥吏,紧接着掣签法就出乱子了。
如果不是马连城和苏泽确实一点交集都没有,苏泽甚至从没在吏部任职过,海瑞都要怀疑,这是苏泽安排的将借刀杀人计谋了。
不过海瑞是重视证据的,他不会胡乱的怀疑。
结论就是殷正茂作茧自缚。
海瑞突然叹道:“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南平教谕。县仓斗级李四,在粮斗底加夹层,一年贪米百石,如今想起来,和这马连城何其相似。”
他叹息道:“二十年了!贪蠹伎俩从未变过!但是能识破胥吏手段的官员越来越少了。”
苏泽也没想到,一向“锋利无比”的海瑞,竟然也会这样的感慨。
苏泽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很涩,很难想象这是一位九卿重臣喝的茶。
面对海瑞,苏泽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海公,症结不在胥吏胆大包天,而在监管如筛,权责倒悬。”
海瑞身体微微前倾道:“细说。”
“吏治之弊,首在监管缺失,且厚此薄彼。”
“都察院、六科,盯着的是堂上官。可真正操持案牍、经手钱粮、直面小民的,是这群皂衣胥吏。”
“他们俸禄微薄,权力不小,却如同置身暗室,无人看管。‘苍蝇’嗡嗡作响,吸食民髓;‘老虎’固然凶猛,却因目标显眼,反倒易被察觉。”
苏泽顿了顿,看着海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其次,便是这‘责权不明’了。”
“上官手握重权,动口不动手,一纸令下,千头万绪,却无需担责。”
“责任,一层压一级,最后统统压给下面办事的吏员书办。”
“他们要钱没权,要人没人,想办成事,只能走野路子——要么盘剥百姓,要么上下打点,要么就如今日这般,在签筒上做文章,为那几百两银子铤而走险。”
“因为他们清楚得很,事情办好了,功劳是上面的;办砸了,板子却只打在他们屁股上。”
苏泽淡淡的说道:“权在上,责在下。”
“这便是逼着下面的人,要么躺平不干事,要么就只能用歪门邪道‘办成事’。”
“长此以往,整个衙门,从上到下,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看着堂皇威武,实则千疮百孔。遇事顺风顺水则罢,一旦遇到点风浪,就像这回掣签法,立刻原形毕露,捅出天大的篓子。”
“殷正茂狂妄,欧阳德无能,马连城贪婪,皆是此弊催生之果。”
海瑞陷入到思考中。
海瑞并非是一个特别擅长政治的官员。
用修仙小说的说法,海瑞是“道德成圣”。
这不是说海瑞不会做官,相反海瑞能从底层升到重臣,以区区举人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绝对是最顶尖的官员。
说海瑞不擅长政治,是说的他看到乱象,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是他并没有理论来找到原因,也无法提出有效的手段。
原时空,海瑞最后的选择,就是寄希望于明君圣主,希望嘉靖皇帝能幡然醒悟,回到继位之初的样子。
希望大明能天降圣君,解决官场上的一切问题。
原时空,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就做不下去了,最终政治理想破碎,逐渐淡出官场。
这方时空,在苏泽的干预下,海瑞升任副都御使,但是面对层出不穷的朝廷弊案,海瑞依然迷茫。
而今天苏泽的一席话,让海瑞触动了什么,他似乎明白了这些年来经历的弊案,根源到底是什么!
海瑞有些激动的说道:
“苏检正的意思,要将监察的网络撒到吏员身上,同时还要厘清权责,让官员敢于做事,让他们知道做错事的代价?”
苏泽连连点头,海瑞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苏泽一说,海瑞立刻就明白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