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弼参观完江南造船厂后,情绪十分的复杂。
他喊来亲随,这一次他没有耽误,而是直接从长江口坐船,逆流前往荆州。
张文弼这一路上,已经惊讶了太多次,但是他看到了繁忙的长江航道,还是陷入到了思考之中。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他所乘坐的蒸汽船逆流而上,两岸市镇如珠链般铺展,码头帆樯如林,货栈鳞次栉比。
见到这样的场景,张文弼这个前任都水司郎中,心情十分的复杂。
其实长期以来,大明朝廷关注的航运,也就是运河漕运。
原因很简单,漕运关系着将南方赋税抽到北方,关系着九边将士的军饷粮草,关系着京师官员的俸禄,所以大明工部专门设立都水司,负责漕运仓储工作。
漕运,是大明的生命线。
相比漕运,大明对于其他河流的水上运输事务,基本上都是一个放任自流的状态。
长江黄河,只要不发大水,大明朝廷都很少管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长江横贯东西,上接巴蜀天府粮仓,下连吴淞海贸门户,本就是天然黄金水道。
昔年受制于激流险滩、逆水行舟之难,航运之利十不存一。
而且以往也没有这么发达的商旅贸易,长江上也没有这么多的客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造船技术发展,一些风帆船也能逆流进入长江,更不要说不受风向水流影响的蒸汽明轮船了。
这时候,长江这条黄金水道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水运的成本太低了!
京师火柴厂生产的火柴,南方百姓称之为“京火”,如果用陆地运输,运输到江南怕是要一银元一盒。
但是通过海上运输,抵达江南后成本并不比京师多太多,价格依然十分的亲民。
接下来,这些火柴又随着长江水道逆流而上,深入到大明的腹地。
此外,水上运输还有一个好处——税赋相对公平。
陆上运输,关卡林立,还有路匪恶霸的威胁。
在长江水道运输,没有一个官府有办法拦着长江设卡,货船往往只需要在停靠的时候缴纳商税就可以了。
张文弼此时终于承认现实,如果等着工部出手,怕是不等漕龙号送到夷陵,长江航道就要被江南造船厂的船占领了。
张文弼对着亲随说道:
“我们先去夷陵,再回荆州。”
“老爷,这夷陵可是在荆州的上游啊?您这样不是绕远了?”
张文弼点头说道:
“就是要绕远,我在上任之前,要和张元忭好好聊一聊,看看他夷陵能拿出多少银元出来,支持夷陵轮船局。”
张文弼已经彻底改变想法,他暗暗想道,如果张元忭所代表的夷陵地方,真的能拿出足够的资金支持造船,那张文弼也不会吝啬发挥自己的能力和人脉,帮助夷陵轮船局建造蒸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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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
云南布政使衙门中,布政使李柄接过手下递来的公文,对着身边的徐渭说道:
“青藤先生,三十万应急银元已入藩库,十万购粮秣运往前线,五万补发欠饷,余下抚恤焚毁村落的百姓。”
徐渭接过这些公文,接着说道:
“李布政使,上次工部调拨的五万斤火药,已经直接运进西山坳。工部的匠人已经在城内设立火枪工厂,翻新鸟铳制作新枪了。”
徐渭应邀入滇后,就顺势做了李柄的幕僚。
徐渭当年就曾经协助胡宗宪抗倭,协助李柄处理云南布政使衙门的事务更是轻车熟路,李柄靠着从京师拉来的“资源”,以及徐渭等人的协助,迅速在云南站稳脚跟。
李柄又说道:
“黔国公已经下令,轻罪者编入辎重队转运军粮,悍勇者充入“靖边营”协守关隘。青藤先生,这件事操办如何了?”
徐渭立刻说道:
“伤退军官已编入新兵营,用总参谋部操典集训——以汉官带夷兵,两月可战。”
李柄松一口气,从抵达云南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精神就一直紧绷。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麓川的刀氏被大理段氏说服,暂时选择站在大明这边,抵抗住了莽应龙的前锋部队。
麓川,就是后世云南德宏州陇川、瑞丽及缅甸北部毗连区域。
这里属横断山脉南段,以高山深谷、密林急流为地形核心特征。
崇山峻岭,森林密布,又因为怒江、瑞丽江、伊洛瓦底江穿流其间,形成深谷急流,地形稀碎。
当年大明征讨麓川,就经常建造浮桥,可就算是这样,大明也未能真正意义上完全征服麓川。
可随着莽应龙的攻势加强,刀氏也在摇摆之中,他们本身就和大明有积怨,随时可能倒向莽应龙。
如果均势被打破,那云南就危险了。
李柄处理完了公务,又和徐渭谈起了史地考辨局的事情。
李柄说道:“青藤先生,史地考辨局首功当属您。”
“杨公昔年考据南诏为楚将庄蹻后裔,今次印证史料,段氏大理王族自认‘九隆族’与哀牢夷同源,而哀牢《华阳国志》明载‘其先有妇人名沙壹,感龙生子’,龙子居哀牢山——此非华夏龙图腾之佐证?”
李柄所说的杨公,就是嘉靖朝被发配云南的杨慎了。
杨慎是神童才子,他早就名满天下,所以到了云南依然受到尊重。
杨慎在云南讲学授徒,除了写书排解寂寞之外,也对云南诸族进行了不少考证工作。
李柄宣布成立史地考辨局后,杨慎的弟子就纷纷来投,还送上了杨慎当年的考据成果。
徐渭:“不止如此。罗罗人(彝族)奉‘笃慕’为祖,其‘六祖分支’传说与周人先祖后稷弃颇有相似。”
“更妙者,凉山所出青铜器纹饰,竟与殷商饕餮纹有七分神似!”
他抽出一卷旧稿,“此乃升庵先生(杨慎)弟子所录彝文《指路经》,言其先祖自‘兹兹蒲乌’(今滇东北)迁来。”
“此传说,恰合《史记》‘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之记载。夜郎,可入彝人源流矣。”
李柄眼一亮: